《鹧鸪天》
    山里那晚的事儿,像做了场梦。此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

    日子照旧是这么过着。纪枕河埋首书海,顾临川忙里忙外。只是有时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或是抬眼撞上彼此的目光,心里会“咯噔”一下,赶紧别过脸去,耳尖却悄悄地泛红。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顾临川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拎上他那套家伙什,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山。

    今天运气竟出奇的好。没费多少工夫,就让他打着了一只肥嘟嘟的山鸡。他抱着这沉甸甸的收获,心里像揣了个暖炉,一路美滋滋地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家里头多久没见荤腥了,正好,回去就把这鸡给炖了,给爹和瑛子补补。

    顺便……再盛上一大碗,给那个就知道啃书本的纪枕河送去。

    灶房里顿时热闹起来。顾临川那架势,像是要打仗,又是烧火,又是舀水,然后手忙脚乱地给鸡褪毛、开膛。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裂声,混作一团。忙乱中,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用袖子胡乱一抹,留下几道灰痕。

    快晌午了,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顾瑛也端着洗衣的木盆到了家。

    一进院门,两人都愣住了。

    “哥,你做啥呢?这么香!”顾瑛放下盆,吸着鼻子就凑到了灶房门口。

    他爹也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说道:“川儿啊,今儿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弄啥好东西了?”

    顾临川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呼”一下地腾起,模糊了他带着汗珠的笑脸。

    “爹!瑛子!今儿早上运气好,打了只山鸡,给咱家开开荤!”

    午饭桌上,一锅熬得金黄的鸡汤成了主角。三人围坐着,吃得有滋有味,其乐融融。

    顾临川却吃得飞快,几口扒拉完,便撂下碗筷,对着爹和顾瑛说道:“你们慢慢吃,我去给纪枕河送点过去。”说着便转身钻进灶房,取出一个洗刷干净的旧食盒,小心地将汤一勺一勺舀进去,随后盖紧盖子,用布包好,抱在怀里,急匆匆地往那柴房跑去。

    他气喘吁吁地撞开那扇破柴门,脸上还带着红晕。

    “纪枕河!”

    纪枕河正伏在案前,闻声抬起头,见是顾临川来了,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浮上笑意。他的目光从对方红扑扑的脸,落到他怀里的食盒上,略带好奇地问道:“今天又带了什么来?”

    顾临川献宝似的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带着几分自豪。

    “我今儿早上上山打了只鸡,特地炖了锅汤,给咱们小纪公子改善改善伙食,补补身子!”

    纪枕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推辞的话,顾临川早已麻利地打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暖意的香气一下在这小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那食盒里,除了汤,还放着一只干净的勺子。

    “快,趁热喝!”顾临川催促道,“凉了就该腥了。”

    纪枕河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句真诚的“多谢”。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仿佛将连日苦读的疲惫都一扫而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感觉那因为久坐而僵硬的四肢都渐渐缓了过来。

    顾临川这会儿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回了他的老地方——那卷草铺上。他用手臂撑着头,就那么看着纪枕河喝汤的样子。见他喝得香,心里头像塞了块蜜,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淡了下去。终于,消失不见。

    纪枕河喝完最后一口汤,将勺子轻轻放回食盒,盖好盖子,恭敬地置于桌角,随后便又埋下头,拿起书卷。

    “纪枕河,”顾临川忽然出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去考试?是要去京城吗?还是去哪儿?”

    纪枕河翻看着手中的书卷,轻声对顾临川解释道:

    “当朝选士,不同于前朝繁冗。本朝太祖为求高效,革除旧弊,只设常举、廷举两科。前者每三年秋天在各省省城举行,后者则于次年春天举行。”

    “常举中举,便有了为官的资格,考中者为举人。而后各地举人汇聚京师,由陛下亲自廷试并钦点排名。一甲前三,称作‘鼎甲’,往往御笔亲批,留京授职。余者则皆为进士及第,需要返回原籍,等待吏部公文,方能补缺上任。”

    顾临川静静地听着,末了,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他翻了个身,侧对着纪枕河,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望着布满蛛网的柴房顶发呆。

    山上的野果,又快熟了吧……

    等今年的果子,熟了,落了。

    明年的果子,熟了,落了。

    纪枕河……大概,也快要走了。

    这个念头,其实从他劝纪枕河去科考的那天起,就像根尖刺儿,扎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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