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遇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半晌,他才干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现在,接着说。”季舒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但揪着他衣领的手指却微微发颤,泄露了那强撑的镇定。
黎遇重新将她深深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肩臂,仿佛借此汲取勇气,也传递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然后…我发现这个女人,聪明得让人心惊,也倔强得让人心疼。”他的声音低沉,裹挟着夜风的微凉,“心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重,却再也忽略不掉。”
“再后来,超市要拆迁,你那个婶婶闻着味就来套近乎,想分一杯羹。我……其实替你高兴,觉得你吃了那么多苦,总算要熬出头了。可那天,你哭得太凶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我心痛得要死。你的每一滴眼泪……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口上。”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淬上了一层冰冷的狠厉:“我那时……恨不得立刻去宰了你叔叔婶婶。我想抓着他们的衣领问问,凭什么从来没帮过你一分一毫,却有脸跑来把你逼哭!”
他深吸一口气,那狠厉又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就是那个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可能,彻底栽在你手里了。”
“……”
黎遇的话音落下,后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季舒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嗓音有些发哑:“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你最开始肯定觉得我又现实又麻烦,印象糟透了。”
“傻瓜,”黎遇低叹一声,带着无尽的怜惜,“我要是真讨厌你,你在我手底下根本活不过第一晚。”他边说,边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呢?”季舒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不是……要跟我摊牌吗?我……我大概猜到了一点点,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说了,你一直都很聪明。”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甚至有一丝骄傲,“换做别人,我或许能在他眼皮底下藏一辈子。”
季舒耳根微微发热,嗔怪道:“少油嘴滑舌……快说正事。”
黎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即将奔赴一场命运的审判。半晌,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黎遇,安何省镜洲市人,98年生。”他停顿了一瞬,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夜空里,“是一个在逃的杀人犯。我的罪行是……杀害吴军,并且……分尸。”
季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她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毫无保留地亲口承认。
“所以……”她试探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因为他……他害死了你妈妈吗?”
黎遇点了点头,下颌蹭着她的发丝:“是。但事实……比你想象的还要脏,还要黑。”
季舒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喉咙发干:“怎么个黑暗法?”
“我妈生前,心软,特别照顾一个常来摊上买菜的李大爷。”黎遇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看他一个空巢老人可怜,每次都会多抓一把菜送他。可你猜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季舒的心揪紧了。
“那个吴军,在当地有点势力。最后判决下来,只轻飘飘地判了三年。”他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嘲讽,“而那个李大爷……被他们用钱收买了。他出面做了伪证,说我妈和吴军之间……是自愿的。”
季舒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无法想象,当年仅仅二十岁的黎遇,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母亲惨死,死后还要蒙受如此屈辱;信任之人的卑劣背叛;还有那冰冷不公的法律……巨大的愤怒和心疼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转身,跨坐到黎遇身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个孩子般胡乱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没事了……没事了黎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可话音未落,她自己却先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湿透了他肩头的衣料。
黎遇微微一怔,小心地将她从肩上轻轻拉开一些。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着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发紧。
他预想过无数种坦白后的场景。恐惧、鄙夷、尖叫、逃离……唯独没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