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迎春花花期已过,浓绿的叶片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莫测。他再次机警地、如同最狡猾的狐狸般,环顾四周,竖起耳朵倾听,确认除了风吹过水面带来的细微涟漪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宫漏声,再无其他动静。
不再犹豫。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方仿佛重若千钧的手帕。素白的缎子在朦胧的、被云层过滤的月色下,反射着一种微弱而冰冷的、如同濒死之人脸色般的光泽。
那簇银线绣成的竹叶暗纹,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清雅的象征,而是张牙舞爪的、索命的符咒。
他用力将手帕紧紧揉成一团,仿佛要将那所有的麻烦与恐惧都攥碎在掌心,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塞入假山石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深处。
紧接着,他搬动旁边几块松动的、边缘长着湿滑青苔的碎石,将其牢牢地、严密地覆盖在入口处,确保即使有人刻意寻找,不花费一番功夫,也绝难发现端倪。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脱力般地,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带着浓重水汽和苔藓味的假山石上,大口地、贪婪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
处理掉了……终于……暂时……安全了吗?
他不敢肯定,甚至无法感到丝毫的轻松。只要安宁郡主心血来潮,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或者李德全顺着“郡主与罪奴接触”这条线索深挖下去,难保不会查到蛛丝马迹。
他只能卑微地祈祷,那位天真烂漫、心思如同晴空般易变的小郡主,转眼就将这微不足道的插曲抛诸脑后,而那石缝深处的手帕,能永远湮没在尘埃与黑暗中,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尽管那衣襟依旧粗糙破旧。
然后,他重新抱起那几卷旧册,如同一个游魂般,朝着乾西五所那间冰冷斗室的方向,迈开了沉重而虚浮的步伐。
背影在清冷寡淡的月色下,被拉得细长而扭曲,显得愈发孤寂、疲惫,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无边的夜色,彻底消失。
然而,秦彬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道如同幽魂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更为黑暗的树影中滑出,来到了那处假山旁。
那人影在茂密的迎春花丛前停留片刻,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扫过那片区域,最终,精准地落在那几块明显被移动过、与周围环境略显不协调的碎石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唯有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意。
翌日的养心殿,似乎比往日更加空旷、寂静。一场关于漕运事务的小范围朝会刚刚结束,几位大臣躬身退出的脚步声,还在空旷的殿宇内留下些许回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议事时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窗外天色不算明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云翳遮住了太阳,让殿内依靠烛火照明的区域,显得愈发昏沉。
周澹然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并未立刻重新投入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赤金狼毫笔的笔杆,目光掠过殿内熟悉的陈设——紫檀木雕螭龙纹的多宝格、汝窑天青釉的弦纹瓶、以及角落里那尊不断逸散着青烟的鎏金狻猊香炉,最终,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视线,还是落在了角落那个如同背景般、几乎静止的身影上。
秦彬跪坐在那个半旧的青缎蒲团上,专注于研墨。今日的他,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默,如同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无形的茧中。
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阴影之下,是即使极力掩饰,也无法完全消除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惊悸。
他研墨的动作虽然依旧稳定,手腕运转的弧度依旧精准,但周澹然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动作间,少了几分前几日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隐而不发的锐气与思考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的顺从。
周澹然端起手边温度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任由那清冽微苦的茶汤在舌尖萦绕,缓缓咽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询问,也没有如同往常那般,随手抛过一个政事难题进行试探。
他只是在等。
如同一只经验丰富的蜘蛛,安静地蛰伏在网中央,等待着猎物自己触动丝线,或者,等待着风,将某些信息,吹送到他的耳边。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门外便传来了李德全那特有的、带着脂粉般腻滑气息的、细碎而谨慎的脚步声。
他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脸上堆砌着惯有的、训练有素的恭谨,眉宇间却恰到好处地凝聚着一丝欲言又止、仿佛承载了重大秘密的凝重。
“陛下,”李德全走到御案旁,躬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生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