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澹然眼皮都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讲。”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如同演戏般,先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带着某种暗示性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面无表情、仿佛与世隔绝的秦彬,这才又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禀报道:“回陛下,是……是关于昨日傍晚的事。”
“下面的人回报说,安宁郡主殿下在前往御花园的路上,于西苑库房附近……遇见了当差路上的秦彬。两人……似乎驻足,有所交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更低了幾分,“据远远看着的人说……郡主殿下……似乎还从袖中取了什么东西,塞……塞给了秦彬。”
周澹然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缓缓将那只价值连城的斗彩莲塘纹茶盏放回紫檀木嵌螺钿的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移开,却并未立刻看向李德全,而是虚虚地落在前方跳动的烛火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哦?赠了何物?”
“这……”李德全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为难与不确定,“当时距离稍远,未能……未能看清具体是何物。只隐约看到郡主似乎从袖中取了一方……像是帕子的物件,塞到了秦彬手中。”
他的话语留有余地,既点明了关键,又避免了承担“看清”的责任,“随后郡主便带着人离开了。秦彬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也……也自行离去了。”
殿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唯有烛火不安分地跳跃着,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澹然的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殿内所有有心人的心弦上。
安宁郡主……他那位皇叔瑞王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
她赠东西给秦彬?是出于她那泛滥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同情心?
还是……这看似偶然的举动背后,有着瑞王那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的授意?
而秦彬……他接受了?
他为何在接受之后,没有立刻、主动地向自己禀报?
他藏着那东西,是想做什么?是当作与王府联系的凭证?还是另有所图?
一连串阴鸷的、带着毒刺的疑问,如同黑暗中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周澹然的心头,并且迅速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对秦彬那刚刚萌芽、尚且模糊的,夹杂着欣赏、探究与一丝莫名吸引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迅速被更强烈的、属于帝王的猜忌、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属于自己的猎物被他人觊觎的阴郁所覆盖。
叛国罪臣之子,与那个看似闲云野鹤、实则他从未放松过警惕的皇叔之女……这两者之间,若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联,那便是触碰到了他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他倏然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如同两柄刚刚出鞘、淬了寒冰的利剑,骤然刺向角落里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弓弦的身影。
那目光太过锐利,带着几乎要洞穿灵魂的穿透力,让正在机械研磨的秦彬,手腕控制不住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滴浓黑的墨汁,就这样脱离了控制的轨道,溅出了砚堂的边缘,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如同罪证般的小黑点。
“秦彬。”周澹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死寂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裹挟着凛冽的寒意。
秦彬的心脏,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唤出的瞬间,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到来了。他立刻放下手中那仿佛有千钧重的墨锭,依制伏身,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试图从那刺骨的寒意中汲取一丝冷静:“奴婢在。”
“昨日傍晚,你奉命前往西苑库房,”周澹然的问题,直接、冰冷,没有任何铺垫,如同审讯时的单刀直入,“途中,可曾遇见何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钉在秦彬弓起的背脊上。
秦彬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感觉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的衣衫灼穿,将他的皮肉剥离。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尽管胸腔里的心脏早已狂跳得如同要炸裂:“回陛下,奴婢奉命前往库房清点物品。途中……确曾偶遇安宁郡主殿下凤驾,奴婢……依制避让于道旁。”
他的回答,谨慎地、小心翼翼地,省略了最致命的关键部分,试图在悬崖边缘,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