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所虑,甚是。”周沐辰淡然一笑,那笑容中透出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无妨。再烈的野马,难以驯服,也需要懂得如何驾驭的骑手,以及……恰到好处的时机与缰绳。”
“眼下,我们什么都不必多做,只需让他隐约感觉到,在这冰冷无情、遍布荆棘的宫墙之内,并非所有人都视他如仇寇,必欲除之而后快;也并非……全无一点微弱的、可供期盼的星火与转机。”
“只要他心中那点名为‘希望’与‘不甘’的星火未曾彻底熄灭,那么,终有一日,它会燃成燎原之势,而这把火最终会烧向何方……则要看执火者,如何引导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让我们的人,继续像往常一样,留意宫中的一切风吹草动,尤其是李德全和陆承恩那边的动向,事无巨细,皆需报我知晓。至于秦彬那边……”
“暂且不必有任何接触,以免打草惊蛇,静观其变即可。”
“本王倒要好好看看,我们这位心思愈发深沉难测的年轻陛下,接下来,会如何‘安置’这枚在他棋枰之上,已然开始显露出不同特质的……越来越有趣的棋子。”
“是,属下明白。”青衫文士恭敬应道,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拈起一枚黑子,陷入了新的思索。
棋盘之上,黑白纵横,局势未明,胜负远未分明。
但那位端坐于棋枰一侧、姿态闲雅的执白子者,已然于谈笑风生之间,布下了新的、更为深远的局面。
这偌大的宫廷,这纷繁的朝堂,本就是一张更大、更复杂的棋盘,每个人身处其中,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他人局中的棋子,而每个人,内心深处,又何尝不在渴望着,能够成为那最终执子、掌控自身乃至他人命运的那只手?
秦彬在那间如同冰窖般寒冷、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陋室中,又苦苦煎熬了一日。
腿上的伤势非但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反而因这彻骨的寒冷、潮湿的环境以及完全缺乏有效治疗的境况,那骇人的青紫肿胀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向着大腿和小腿更远处蔓延开来,颜色也变得更加深暗可怖。
每一次哪怕是最轻微、最不经意的移动——无论是试图翻身,还是仅仅是呼吸带动了身体的细微震动——都会立刻引发一阵如同潮水般涌来、销魂蚀骨的剧痛,那痛楚深入骨髓,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的冰棱在他的关节腔隙中疯狂搅动。
前来送饭的,依旧是那个面带着麻木与不耐神色的小太监。
他每日准时出现,将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如同丢弃垃圾般“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丢下一句冰冷僵硬的“吃饭了”,便片刻不愿多留地转身离去。
送来的食物,也依旧是那几样冰冷、馊硬、难以下咽的东西,仿佛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如今的身份与处境。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天色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透不出丝毫暖意。
那扇熟悉的、象征着禁锢与隔绝的木门,再次被从外面推开。
然而,这一次,踏入陋室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带着厌恶表情的送饭小太监,而是两名面孔如同刀削斧凿般严肃、身形健壮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内侍。他们的出现,瞬间让这狭小空间内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这两名内侍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低阶太医官服、手提着一个陈旧药箱、面色惶恐不安、连走路都微微发颤的老者。
“罪奴秦彬,”为首的那名内侍开口,声音冷硬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不带丝毫人类情感,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奉内务府总管李公公之命,带太医前来,与你瞧瞧腿上的伤。”
那老太医在两名内侍那如同实质般的、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挪步上前。
他甚至不敢与秦彬有任何眼神接触,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极其危险易爆的物品般,开始为他检查那双惨不忍睹的腿。
他伸出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极其轻缓地按捏着那肿胀如发酵面团般的膝盖周围,仔细感受着皮下的情况,又凑近了,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着皮肤那青紫中透着暗黑的可怕色泽,以及那紧绷得几乎透明的状态。
他的眉头,随着检查的深入,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这……此乃寒气深侵入骨,导致气血瘀滞甚重,脉络近乎闭塞……若……若不及早以温热之法疏通,辅以活血良药,恐……恐日后会留下痼疾,轻则阴雨天疼痛钻心,重则……重则影响行走,不良于行啊……”
老太医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如同祈求般望向那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回禀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