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能就此倒下
激起的涟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无比真实地预示着他所处的环境,远比他之前所认知的更为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如同一只在布满陷阱的雷区中摸索前行的盲人,任何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触动那致命的机括,导致瞬间的、万劫不复的毁灭。

    瑞王府,听雪轩。

    与宫廷那无处不在的肃穆、压抑与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感截然不同,瑞王府的这处书房,更显主人品味的不俗与生活的闲适。

    窗外精心植着数竿翠竹,虽已入秋,依旧挺拔青翠,秋风拂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飒飒的、如同碎玉碰撞般的清响,愈发衬托出室内的幽静与安宁。

    轩内燃着价值千金、有价无市的海外龙涎香,那气息醇厚绵长,悠远深邃,与四周紫檀木书架、花梨木博古架上陈列的那些古意盎然、价值连城的玉器、瓷器和青铜器散发出的、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静气息,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超然物外、却又暗藏机锋的氛围。

    瑞王周沐辰并未穿着象征亲王身份的常服,只随意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杭绸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丝绦,愈发衬得他面容清雅,气质温润如玉,仿佛一位不问世事的闲散富贵王爷。

    他正与一位身着半旧青衫、面容普通得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觅、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沉静通透、仿佛能洞悉世事的中年文士,于一方珍贵的楸木棋盘两侧对弈。

    棋盘之上,黑白双子纠缠绞杀,局势微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王爷昨夜于宫宴之上,看似随意落下的那步‘闲棋’,倒是走得妙趣横生,颇堪玩味。”

    青衫文士指尖夹着一枚光滑的黑子,沉吟片刻,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声音平和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在评论棋局。

    周沐辰执着一枚温润如玉的白子,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把玩着,并未立刻落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那笑容让他本就俊雅脱俗的容貌更添几分令人心折的风采,只是,若有人能直视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深处,便会发现,那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平静。

    “哦?先生何以见得?本王不过是,见那老翰林酒后失言,顺势听了场戏罢了。”

    “陛下天资聪颖,心思深沉如海,对那秦彬,看似极尽折辱打压之能事,然则细细品味,其举动之中,未尝没有反复的试探与……一丝极其隐晦、不易为人所察的另眼相看。”

    青衫文士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语气不疾不徐,如同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王爷借那老翰林酒后怀旧之口,重提秦彬昔日惊才绝艳的才名,尤其是那首早已失传、充满孤愤之气的《广陵散》,看似无意,实则如同在陛下心中那潭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水里,又精准地投下了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

    “陛下果然顺势而为,以千古名琴相试,逼其于极致屈辱中表态,这其间分寸的精妙拿捏,以及那秦彬出乎所有人意料、于卑微中见风骨的应对……呵呵,想必这一切,都未曾逃过王爷这双洞若观火的法眼。”

    周沐辰闻言,并未否认,只是将那枚在指尖摩挲了许久的白子,轻轻地、看似随意地落在了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偏离主战场的位置。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落,整个棋局的态势竟骤然为之一变!

    原本黑白纠缠、势均力敌的局面,隐隐透出白棋占据主动、暗藏后续无穷杀机的趋势。“本王只是觉得,”

    他端起手边那只釉色清雅、如同雨过天青的官窑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香气清洌的茶汤,语气依旧闲适,“如此良材美质,心性坚韧若此,就此明珠蒙尘,埋没于污泥秽土之中,实在是我大周之憾事,令人扼腕。”

    “更何况,其父秦岳当年之事,虽说证据‘确凿’,然其中疑点重重,牵涉甚广,以陛下之明察秋毫,心中,未必没有存有疑虑。只是如今时机或许未到,或是……陛下心中,另有更深层的顾忌与权衡。”

    他放下茶盏,那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轩内格外清晰,目光掠过窗外摇曳生姿的翠竹影,带着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与笃定,继续道:“陆承恩那条老狗,仗着陛下昔日的宠信与提拔,这些年来,其势力膨胀得实在太快了,爪牙遍布朝野,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秦家倒台,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与推动者之一,此乃朝野皆知之事。若秦彬这块棱角分明、内蕴烈火的石头,能恰到好处地投入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腐臭的死水之中,搅动其下的沉渣,让某些一直隐藏在最深处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浮上水面……”

    “于本王,于这日渐僵化的朝局,于这万里江山之稳固,未必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好事。”

    “王爷深谋远虑,布局深远,属下佩服。”青衫文士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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