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那几个略显潦草、带着边塞武将特有粗犷与急切气息的字迹上,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异常清晰地闪过昨夜丹墀之上,那个即使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却依旧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引经据典、以极致卑微的姿态,进行着最顽强、最隐晦抗争的清瘦身影。
还有那双眼睛,在承受着□□与精神双重极致屈辱时,其最深处燃起的,不是摇尾乞怜的恐惧,不是崩溃绝望的哀求,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雪原孤狼般、不肯屈服的火焰。
“倒是……硬气。”一声极低的、几乎微不可闻,仿佛只是气息流转的自语,从他线条优美的唇间逸出,如同初冬的薄冰悄然碎裂,未在平静的湖面留下任何痕迹。
他很快便收敛了这瞬间飘远的心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如同古井无波的冷静与深邃,继续在那份关乎边境安危的奏折上,落下精准而权衡的批注。
只是,那执笔的、骨节分明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御案那光滑冰凉的紫檀木表面上,极其轻微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节奏,与昨夜他在乾元殿御座上,敲击扶手时的韵律,如出一辙。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那看似平静无澜、映照着日月星辰的广阔海面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错综复杂的暗流、潜伏着如何择人而噬的漩涡,或许,连那位端坐于权力之巅的年轻帝王自己,也未必能时刻洞察,全然明晰。
秦彬在那间散发着霉变与尘埃气息的冰冷陋室中,昏沉而痛苦地度过了大半个白日。
身体的极度疲惫与双腿那持续不断、如同钝刀割肉般的伤痛,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现实与虚幻边界模糊的迷糊状态。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父亲染血的身影,诏狱跳动的火光,周澹然那冰冷玩味的眼神,王瑾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面孔,还有那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九霄环佩”琴……它们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巨大梦魇,将他紧紧缠绕。
直到午后,一丝微弱得可怜的天光,顽强地穿透了窗纸上厚厚的污渍与尘埃,在他眼前投下几块模糊而混沌的光斑,那微弱的光刺激,才让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艰难地、一点点地从那痛苦的泥沼中挣扎出来,睁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睑。
喉咙里干渴得如同被烈日曝晒多年的龟裂土地,每一次试图吞咽的动作,都带来咽喉黏膜仿佛被粗糙砂纸反复摩擦般的撕裂痛感。
他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支撑起如同被拆卸过般的沉重身体,去够取桌几上那只粗陶烧制、边缘布满缺口的破旧水壶。
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便瞬间引爆了双腿膝盖处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销魂蚀骨的剧痛。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让他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舞,刚刚抬起些许的上半身不受控制地重新跌躺回去,撞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液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内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并非云舒那特有的、轻盈而小心的步子,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重的、属于底层杂役太监特有的、略显拖沓与虚浮的声响,显示出主人的惫懒与漫不经心。
“吱呀——”
那扇不甚灵活的木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一个面生的、脸上带着几分长期不得志的麻木与显而易见不耐神色的小太监,慢腾腾地踱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漆色剥落大半的旧食盒,目光随意地在陋室内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最终落在了床上气息微弱的秦彬身上,却并未多做停留,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吃饭了!”小太监没什么好气地嚷了一句,声音粗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他将食盒“哐当”一声,毫不客气地放在屋子中央那张布满油腻污渍、摇摇晃晃的木桌正中央,动作粗鲁,溅起些许灰尘。随即,他拍了拍手,转身便欲离开,多一刻也不愿停留。
“等等……”秦彬用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唤住了他。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微弱的祈求,投向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陶壶,“劳烦……可否,给些清水?”
那小太监已然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扭过头,斜睨着床上那虚弱的身影,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混杂着讥讽与不耐的表情,似乎觉得这要求很多余。
但终究,他还是拖着步子走过去,拎起那只陶壶,随意地晃了晃,里面空空荡荡,连一丝水汽也无。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等着!真是事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