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澹然并未穿着昨日宴饮时那身彰显无上权威的明黄龙袍,只着一袭玄青色暗纹缂丝常服,领口与袖缘处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繁复而内敛的云龙纹样,少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威仪,却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那清俊之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难以亲近的疏离与冷冽。
他端坐在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御案之后,那案上堆叠着如小山般、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折。
他手握一管朱笔,那鲜艳的红色在或雪白或微黄的宣纸笺上不时勾画、批点,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响,在这极其安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如同一个训练有素、没有自我意志的影子,垂手躬身,静立于御案一侧光线稍暗的地方。
他正以他那特有的、阴柔而缺乏起伏的语调,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地汇报着昨夜宫宴之后,各方人等的细微反应与动向,尤其是……关于那个人的处置与后续情形。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暖阁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精心斟酌。
“……依陛下旨意,已命人将秦彬送回其住处。奴才已特意吩咐下去,今日免了他一切杂役差事,令其于居所之内,好生‘静坐思过’。”
李德全的话语在这里微微停顿,抬起眼皮,极其快速地窥探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见其并无变化,才继续以一种更谨慎、更带试探意味的语气说道,“只是,据下面人仔细查看后回报,他双腿膝盖受损颇重,气血瘀滞,寒气深侵入骨,恐……恐需些时日细心将养,方能勉强行动。陛下,您看……是否需传太医正,或是太医院哪位擅长此道的圣手,前去诊视一番……”
周澹然执笔的手并未因这番禀报而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依旧专注于奏折上那密密麻麻的馆阁体小字,只是从鼻腔里淡漠地、几乎听不出音调地“嗯”了一声,如同听到了一件与己完全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批完手中那份关于江南漕运事务的紧急奏折,手腕稳健地将其放到已批阅完毕的那一摞,随即又动作流畅地拿起下一份,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其上工整却暗藏机锋的字迹。
李德全立刻心领神会,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噤声垂首,彻底明白了皇帝那未言明的态度——不死,且尚能“听用”,即可。
所谓的伤势,无需过多关照,那点痛苦,本就是“思过”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暖阁内凝重的空气,继续禀报,这次的内容带着更深的意味:“另外……昨夜宫宴散后,确有一小宫女,是浣衣局名下,唤作云舒的,曾私下……送了伤药与温水过去。”
这一次,周澹然那始终稳健批阅的朱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支饱蘸了鲜艳朱砂的御笔,在奏折上方约莫寸许的位置,悬停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一瞬,仿佛时间的流逝在此刻被微妙地打断。
随即,那笔尖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在那份关于边镇军饷的奏报上,留下一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知道了”的批红。
他依旧没有抬头,去看李德全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只是那线条优美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转瞬即逝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既在意料之中、又因其渺小而显得可笑的事情。
“看来,”他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怒意,却让侍立一旁的李德全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冰凉的冷汗,“这宫里的规矩,还是太松了些。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妄揣圣意,行些鬼蜮伎俩。”
李德全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要折成两段,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奴才明白!奴才愚钝,御下不严,这就亲自去彻查此事,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容此等窥探之风蔓延!”
他心中已然将那不知天高地厚、名叫云舒的小宫女,牢牢地记上了一笔,盘算着该如何“严加管束”,方能消弭圣心可能产生的不悦。
周澹然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一个小小宫女的插曲,从未在他的心湖中激起过任何涟漪。
他重新将全副精神专注于眼前的帝国政务之中,时而凝神细阅奏章字里行间的深意,时而提笔疾书,下达着关乎万千生民的旨意,时而微微蹙起那两道英挺的剑眉,陷入深沉的思索。
帝国的万千机要,边疆的军情动态,朝堂之上错综复杂、暗流汹涌的派系博弈,似乎才是他真正关心、并倾注心力的世界。
那个昨夜还被他亲手置于月光之下、古琴之旁,进行着极致精神凌迟与意志考验的罪奴,此刻仿佛已彻底被他从思维的版图中剔除,如同一粒偶然落入眼帘、旋即被拂去的尘埃,无足轻重。
然而,在他批阅到一份由西北边镇八百里加急呈送、关于请求补充开拔粮草与越冬军械的奏请时,那稳如磐石的笔尖,却再次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