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太监再次上前,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沉重而珍贵的“九霄环佩”琴抬起,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出殿外,将其安置在距离秦彬跪立之处不远、一个他微微抬眼便能清晰看到的、光洁的汉白玉石台之上。
名琴静卧,月光如水,流淌在它那暗沉而润泽的琴身上,泛着幽冷而寂寞的光泽,那七根紧绷的冰弦,在月光下,如同七道冰冷的、充满了嘲讽与怜悯的视线,无声地、固执地凝视着近在咫尺、却已然身处两个世界的旧主。
秦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那张曾经陪伴他无数个日夜、承载着他年少梦想与才华的琴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得几乎让他晕厥的绞痛。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痛苦地颤抖着,仿佛在抵御着某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击。
然而,仅仅是一瞬,或许是因为那刺骨的寒冷,或许是因为那不屈的意志,他便再次强迫自己睁开了双眼。
眸中,所有翻腾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死水般的、近乎虚无的沉寂,与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坚定。
他不再看那琴,仿佛那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轮已经开始微微西斜、光芒却不减其冰冷的明月,仿佛那清冷而永恒的存在,才是他此刻唯一可以寄托、或者说唯一可以对抗这残酷现实的参照。
只是,那挺直如松的背脊,在清辉冷月的映照下,隐隐透出一种即将被那无形重压彻底压垮、却又凭借着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顽强支撑着的、悲壮而苍凉的弧度。
殿内,这场注定载入许多人记忆深处的宫宴,仍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勉强继续着,只是每个人都已食不知味,言不由衷,心思早已飞到了殿外那场无声的较量之中。
周澹然高踞御座,依旧偶尔举杯,唇边甚至重新挂上了那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再无半分属于人间的暖意,只剩下帝心难测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深沉与冰冷。
宫宴,终究在一片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压抑气氛中,接近了尾声。
无论人们是否情愿,这场由权力、阴谋、屈辱与坚韧交织而成的夜宴,已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
月上中天,清辉虽盛,却已隐隐透出强弩之末的疲态,那光芒愈发冰冷纯粹,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如同神祇高高在上、漠然俯视尘寰的目光。
官员们开始依照严格的品秩爵位,依次整理衣冠,收敛心神,向着那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平静无波却威仪自生的年轻帝王,恭敬地行礼告退。
每个人经过那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殿门时,目光都难以控制地、或快或慢地、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瞥向丹墀上那个依旧如同被钉在原地般、跪得笔直的身影,以及他身旁不远处,那张在清冷月华下散发着幽寂、神秘光芒的“九霄环佩”琴。
那画面,构成了一幅充满残酷诗意与强烈象征意味的场景,深深地烙印在许多人的脑海之中,恐怕此生都难以磨灭。
无人敢出声议论,无人敢驻足停留,只是那匆匆一瞥之中,蕴含了太多的内容——有对命运无常的唏嘘,有对天威难测的畏惧,有对那年轻罪奴坚韧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更有一种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周澹然并未再向殿外投去哪怕一眼。于他而言,今夜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或至少,告一段落。
他在内侍太监与宫廷侍卫的严密簇拥下,缓缓起身,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殿内残余的烛火映照下,划过一道炫目而短暂的轨迹,如同流星掠过夜空,随即,便消失在乾元殿深处那重重叠叠、象征着无尽权力与秘密的明黄帷幕之后。
仿佛殿外那个因他一道口谕、一个念头而承受着身心双重极致酷刑的人,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用以点缀这场盛宴的器物,兴致已尽,便可随意遗弃在这冰冷的月光之下。
帝王的离去,如同抽走了这庞大宫殿最后一丝虚假的灵魂,标志着这场中秋宫宴的正式落幕,也带走了那最后一点、由权力强行维系的热度。
殿内的灯火被宫人们逐次、沉默地熄灭,只留下几盏用于值夜的长明灯,在骤然空旷下来的巨大殿宇中,投下摇曳而昏黄、如同鬼火般的光影,更添几分凄凉与阴森。
乐工、舞姬、宫人,所有服务于这场盛宴的人们,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悄无声息地、迅速地散去,偌大的乾元殿内外,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繁华落尽后巨大空虚与死寂的静谧所笼罩,唯有那不知疲倦的风,依旧在呜咽。
风,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