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玉
一股混杂着巨大悲痛、无边冤屈、被当众撕开旧日伤疤的尖锐耻辱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命运嘲弄般的荒谬感,如同积蓄了太久力量的火山,轰然冲上他的头顶,猛烈地冲击着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眼前阵阵发黑,无数金星乱舞,耳中嗡鸣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殿内那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带着各种温度的芒刺,穿透厚重的殿门与遥远的距离,聚焦在他那看似平静、实则即将崩溃的背脊上,等待着,期待着,或是恐惧着看他如何反应,是彻底崩溃失态,是卑微地乞怜,还是……

    他死死地、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咬住了早已破损的下唇,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尖锐的疼痛,如同最后的清醒剂,让他那混乱不堪、几乎要炸裂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而珍贵的清明。不能乱。

    绝不能在此刻失态。周澹然此举,是比王瑾那等拙劣的羞辱更加狠辣百倍、直指人心的攻心之术。

    他要看的,就是自己的精神在这往昔荣耀与当下极致屈辱的强烈反差下,彻底瓦解、哀嚎求饶的模样。

    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得如同冰碴般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痛楚,却也如同醍醐灌顶,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与距离,越过那传旨太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投向了殿内那依旧灯火辉煌、却如同龙潭虎穴般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的声音,因长久的寒冷、压抑与唇角的伤口,带着明显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在这寂静得只剩下风呜咽的夜空下响起,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以及殿内所有竖耳倾听的人,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字:

    “罪奴……卑贱之躯,污秽之手,身负……滔天大罪,岂敢……以蝼蚁之微,玷污千古名琴之清韵,亵渎……前朝绝响之神魂。”

    他没有直接说“不会”,没有推脱说“忘了”,而是以“身份卑贱、双手污秽、罪孽深重”为理由,婉拒,或者说,是以一种将自己踩入十八层地狱般的极致卑微姿态,进行着最后的、无声却无比坚韧的抗争。

    他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一文不值,却也将那抚琴的邀请,连同那张“九霄环佩”琴所代表的风雅,以及那首《广陵散》所蕴含的刚烈不屈与悲壮灵魂,一同高高捧起,置于一个连周澹然也无法强行逼迫、否则便要承担“逼迫罪奴玷污名琴绝响”之污名的、道德与礼法的神圣高地。

    殿内,周澹然听着近侍快步回转、低声清晰的禀报,眸中那冰冷的玩味之色更浓,甚至还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淡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欣赏的光芒。

    果然,这只被他亲手折断羽翼、打入无间地狱的困兽,即便到了如此山穷水尽、身心俱疲的地步,依旧保持着如此敏锐的机锋与不肯彻底弯折的灵魂内核。

    他并未如一些人预料的那般动怒,只是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指尖那枚被攥得几乎要与掌心温度融为一体的玉佩,有一下没一下地、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规律,轻轻敲击着御座那冰凉坚硬的紫檀木扶手,发出“叩、叩、叩”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如同催命的更鼓,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是吗?”他淡淡地开口,目光再次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宫墙与夜幕,看到那个依旧在月光下,以沉默捍卫着最后尊严的身影,“倒是……尚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不再提让秦彬抚琴之事,却也没有就此放过他、结束这场精神凌迟的意思。那规律的玉佩敲击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享受着猎物在爪下挣扎的过程。

    他似乎在思考着下一步,又似乎在纯粹地享受这种将他人意志与尊严置于股掌之间随意揉捏、掌控一切的、属于帝王的绝对权力带来的快感。

    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会以皇帝的沉默和秦彬那卑微却坚定的拒绝而暂时告一段落时,周澹然忽然停下了那令人不安的敲击动作,将手中的玉佩随手扔在面前铺着明黄桌巾的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不算响亮、却足以让所有人心脏随之一跳的轻响。

    他抬眼,目光如同冷电,缓缓扫过殿下那些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众臣,最后,落在了那张散发着幽古气息的“九霄环佩”琴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吩咐道:

    “既然他自惭形秽,不愿玷污,也罢。”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此琴……抬出去,置于殿外丹墀,让他好生看着。看着这千古名琴,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或许……能思得更深、更透些。”

    这道旨意,比之前让他抚琴,更添了几分残忍而精妙的意味。

    将那象征着过往风雅、才华与荣耀的器物,如同展览罪证般,置于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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