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恨意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周澹然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他心中莫名一悸,捏着秦彬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秦彬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罪奴……罪奴之父……乃国之罪人……陛下……明察……”
他再次试图低下头,却被周澹然的手指牢牢禁锢着。
周澹然盯着他,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崩溃,却又顽强地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模样。
心中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掌控的快感,有报复的满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周澹然感到不悦。他松开手,站起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看来,你还是学不乖。”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平静,“既然忘不了,那就好好记住。记住你秦家是如何辜负皇恩,记住你如今的身份。”
他转身,不再看秦彬:“今夜不必侍墨了。滚出去,在殿外跪着。没有朕的吩咐,不准起来。”
冰冷的命令,如同最终的判决。
秦彬木然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干涩:“奴婢……领旨。”
他艰难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传来刺骨的疼痛,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他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殿外。背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殿内的暖光与熏香。秋夜凛冽的寒风瞬间将他包裹,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依言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迅速被寒风吹干。
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和寒冷,而是因为那无法言说的冤屈,和那再次被狠狠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
父亲……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而养心殿内,周澹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跪着的那个模糊身影,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的、那下颌肌肤的微凉触感。
殿外的汉白玉石阶,经过秋夜寒露的浸润,冰冷刺骨,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穿透单薄的布料,直刺膝盖,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狂风呼啸着卷过宫墙间的狭长通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与凄冷。
秦彬直挺挺地跪着,身体因为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抑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呻吟与哭泣。膝盖处先是传来尖锐的疼痛,随后逐渐变得麻木,仿佛那部分肢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但他的脊梁,却依旧倔强地挺得笔直。
如同父亲诗中所言,那雪压之下的青松,纵使枝干被积雪压弯,却从不肯轻易折断。
周澹然最后那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深深扎在他的心口。“记住你秦家是如何辜负皇恩,记住你如今的身份。”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嘲讽,将他试图深埋的冤屈与骄傲,再次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这寒夜之下。
父亲一生清廉,鞠躬尽瘁,最后却落得身败名裂、阖家蒙难的下场!这皇恩,这身份,是何等的讽刺!
恨意,如同野草,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滋长。
不仅是恨构陷父亲的奸佞,恨执行命令的爪牙,或许……也恨那高高在上、轻易定人生死、却连真相都懒得查证的帝王!
然而,恨意之后,是更深沉的悲哀与无力。
他如今只是蝼蚁,是罪奴,连生死都操控于他人之手,谈何复仇?谈何昭雪?
那句突如其来的“雪压青松韧且直”,再次浮现脑海。在这绝望的寒夜里,这七个字,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虽然无法驱散彻骨的寒冷,却顽强地闪烁着,提醒着他不要放弃。
是谁?在这深宫之中,向他传递这隐秘的信号?是友是敌?
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这一切,才能有机会为父亲,为秦家讨回公道!
想到此,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反而让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他开始仔细回想今日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从养心殿内听到的边境军报,到周澹然反常的提问和最后的惩罚,再到昨日那小太监诡异的传话。
周澹然为何突然提起父亲?是真的怀疑父亲与边境局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