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妥,绝不越雷池一步。

    周澹然似乎也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不再问他。殿内恢复了之前的沉寂,只有烛火燃烧和笔墨纸砚相交的声音。

    然而,秦彬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未完全移开。

    那是一种持续的、冷静的观察,仿佛在等待着他下一次可能出现的、细微的裂缝。

    他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而那句藏在心底的诗,则成了冰层下暗涌的潜流,不知何时会冲破束缚,将他彻底淹没,或者,带向未知的彼岸。

    是夜,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较往日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边境加急军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打破了表面的宁静。周澹然召见了兵部尚书及几位心腹将领,御案上铺开了巨大的边境舆图,君臣几人面色凝重,低声商议着。

    秦彬依旧在角落研墨,但空气中的紧张氛围如同实质,压迫着他的神经。

    他低垂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诸如“敌军异动”、“粮道被扰”、“增兵”之类的只言片语。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针,刺着他记忆深处某些不愿触碰的角落——他的父亲,前任枢密使秦岳,当年也曾无数次在这样的夜晚,与先帝或同僚商讨军国大事,而最终,却背负着“叛国通敌”的滔天罪名,含冤而死。

    一股混杂着悲愤、冤屈与警惕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的墨锭上。墨汁越来越浓,如同此刻凝重的夜色。

    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几位大臣才躬身退下,个个面色疲惫,步履沉重。

    周澹然独自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额,望着跳跃的烛火,俊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殿内只剩下秦彬研磨的沙沙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忽然,周澹然开口,声音因长时间说话而略带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来。”

    秦彬心中一凛,放下墨锭,依言走近御案,在离龙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恭立。

    周澹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烛火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你说,这边境的狼烟,何时才能彻底平息?是外敌太过强悍,还是……朕的将士,已不复当年之勇?”

    这个问题,比白日的询问更加敏感,更加危险。

    它牵扯到军心、国力,甚至隐隐指向某些可能存在的内部问题。秦彬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深知,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触及逆鳞。

    他跪伏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文治武功,泽被苍生,四海宾服。些许跳梁小丑,不过疥癣之疾,陛下天威所至,必能荡平寰宇。奴婢愚昧,不敢妄测天机。”

    依旧是毫无新意的歌功颂德,将问题轻轻推开。

    周澹然终于将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地上那道恭敬卑微的身影上。

    烛光下,秦彬低垂的脖颈显得异常白皙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然而,就是这看似脆弱的躯壳里,却藏着令他屡次探询都难以触及核心的坚韧。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是因为边境的军情不顺?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罪奴永远如深潭般不起波澜的反应?

    周澹然自己也说不清。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臣民在他面前或敬畏、或谄媚、或恐惧,却极少遇到像秦彬这样,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封存在一副恭顺皮囊下的存在。

    这种失控感,让他极不舒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秦彬面前。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映入秦彬低垂的视线,带着无形的威压。

    “不敢妄测?”周澹然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讥诮,“朕看你不是不敢,是不愿。”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再次挑起秦彬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秦彬在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看到了跳动的烛火,也看到了烛火映照下的、冰冷的自己。

    “告诉朕,”周澹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在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若秦岳还在,这边境……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轰——!

    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秦彬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周澹然竟然……竟然直接提到了他父亲的名字。

    还用这样一种假设性的、近乎诛心的方式。

    这是最赤裸裸的试探,也是最残忍的折磨。

    巨大的悲痛和冤屈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反驳的话语。父亲一生忠君爱国,马革裹尸,最终却……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舌尖尝到了更浓郁的血腥味,凭借着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呐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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