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那是希望还是陷阱,无论周澹然意欲何为,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更加谨慎,更加隐忍。
他必须像父亲诗中的青松,在冰雪重压下,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冰冷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才摸索着站起身,点燃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亮了他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他走到屋角的水盆边,用冰冷的清水用力拍打脸颊,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警惕。
他对着水影,极其缓慢地、坚定地扯动嘴角,练习着一个卑微奴仆应有的、麻木而顺从的表情。
直到那张脸看上去再无任何异样,他才直起身,开始如同往常一样,整理这间简陋的栖身之所。
次日,秦彬比平日更早地来到了养心殿外候着。晨曦微露,宫墙殿宇在淡青色的天光下显露出巍峨而冰冷的轮廓。
深秋的晨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吹拂着他单薄的宫人服饰,激起一阵寒颤。
他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如同殿前石阶上凝结的白霜。
当殿门开启,他被宣入内时,他的姿态比以往更加恭顺,动作更加一丝不苟。研墨时,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这方墨锭和眼前的砚台。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让研磨的声音恢复成那种平稳而单调的沙沙声,不再有任何滞涩。
周澹然今日似乎政务格外繁忙,各地奏报如雪片般堆满御案。他埋首于奏章之中,朱笔不停,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并未过多留意身旁的秦彬。
偶尔,他会就奏折中的某个问题,询问侍立一旁的军机大臣或阁老,言辞犀利,决策果断,尽显帝王威仪与睿智。
秦彬乐得被忽视,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如同殿内一件无声的摆设。
然而,他的耳朵却未曾放过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从那些零星的对话中,他听到关于边境粮草调配的争议,关于河道治理款项的拨付,关于某些官员任免的考量……
这些朝堂大事,如同一幅零碎的拼图,帮助他拼凑着外界正在发生的局势。
期间,李德全进来奉过一次茶,目光状似无意地从秦彬身上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挑剔。
秦彬敏锐地感觉到了,但他并未抬头,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做出愈发谦卑的姿态。
午时,周澹然简单用了膳,小憩片刻后,继续处理政务。
他拿起一份关于西北军备的奏折,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仍是问向了身旁的秦彬:“依你看,这奏请增拨火器营装备的折子,是该准,还是该驳?”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相较于之前那些直戳心窝的盘问,已算是“正常”的政事咨询。
然而,经历了昨日的风波,秦彬心中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停下研墨的动作,躬身答道:“陛下圣明烛照,军国大事,自有圣裁。奴婢愚钝,不敢妄议。”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决策权完全推回给皇帝,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周澹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今日的秦彬,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罪奴,昨日下午那一瞬间的失态与僵硬,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这种迅速的、近乎完美的自我修复能力,让周澹然心中那丝莫名的探究欲再次升腾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施加压力,只是淡淡道:“朕让你说,你便说。啰嗦什么。”
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彬心知躲不过,只能在心中飞速权衡。
他快速回忆着刚才零星听到的关于西北军备的讨论,结合奏折可能涉及的内容,以最谨慎、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开口:“奴婢听闻,西北虽暂安,然敌心未泯。火器乃国之利刃,不可或缺。然则国库……陛下或可考量,分批拨付,既示天恩,亦缓库压,更可观其后效。”
他的话语极其简短,只点出了“必要性”和“可行性”两个最表层的方面,并将最终决定权再次巧妙地归还给周澹然,绝不流露任何个人倾向或深入分析。
周澹然听完,未置可否,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奏折,朱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既未采纳,也未否定。
秦彬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番应对,虽然平庸,却胜在安全。在无法判断帝王真实意图和外界潜在风险的情况下,藏拙是最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澹然又就一两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问了秦彬的看法,秦彬皆以类似的方式应对,言辞恭顺,内容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