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冷热交替,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又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云舒的照顾和低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内心深处那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冰冷,比外面的风雪更甚。
这一夜,他在高烧和噩梦中反复挣扎。
一会儿是周澹然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一会儿是诏狱里狰狞的刑具,一会儿又是父亲浑身是血的身影……直到天快亮时,高烧才稍稍退去一些,他疲惫不堪地昏睡过去。
翌日,秦彬自然是无法起身当值了。
云舒偷偷去找了管事太监,只说秦彬昨日感染风寒,病得起不来床。
那管事太监得了李德全的暗示,对秦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人不死,便懒得过多理会,哼唧了两声,算是默许了。
秦彬在配房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一整天。云舒趁人不备,偷偷送来些稀粥和热水。
直到傍晚时分,他才觉得身上有了些许力气,但膝盖依旧肿痛难忍,每一次轻微移动都牵扯着神经。
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暂时喘口气的时候,配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秦彬!死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李德全尖利的嗓音如同夜枭,“养心殿传话,陛下那儿缺个整理书架的,指名让你去!别装死狗了!”
秦彬的心猛地一沉。周澹然……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这病中的传唤,是巧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膝盖的剧痛而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云舒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小声哀求道:“李公公,秦……他病得厉害,膝盖也伤了,能不能……能不能缓一两天……”
“闭嘴!”李德全眼睛一瞪,呵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陛下的旨意,也是你能讨价还价的?赶紧的!误了时辰,杂家也保不住你们!”
秦彬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通铺上挪下来。每动一下,膝盖都像被钢针穿刺一般。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虚浮的脚步,低声道:“奴才……这就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他拖着几乎无法弯曲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再次走进养心殿时,天色已近黄昏。殿内依旧烛火通明,周澹然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与一位翰林院学士低声讨论着一篇古文。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秦彬的到来,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秦彬暗自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排高大的书架前。今日的任务是整理最上层的一些古籍。他需要借助一架小小的木梯。
然而,每登上一步梯子,膝盖承受的重量都让他痛得眼前发黑,必须紧紧抓住梯子的边缘,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开始一本一本地将书籍取下,拂去灰尘,检查有无虫蛀,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动作缓慢而艰难,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书籍的封面上,他赶紧用袖子擦去。
周澹然与学士的谈话声隐约传来,似乎是在探讨某篇策论中的用典。秦彬强迫自己不去听,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籍上。
这是一套《昭明文选》,书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他曾在家中藏书楼里读过这套书,那时……
思绪刚刚飘远,他立刻警觉地将其拉回。
不能再想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取书架角落里的一个锦盒。那盒子看起来颇为古旧,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抱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套精美的文房用具,包括一方荷叶形的端砚,砚质细腻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砚台取出擦拭时,也许是因为膝盖的疼痛让他手臂失力,也许是因为锦盒边缘湿滑,那方端砚竟从他手中滑脱。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刺耳。
精美的荷叶端砚,摔落在坚硬的金砖地上,顿时裂成了好几块。
刹那间,整个养心殿鸦雀无声。翰林学士惊得张大了嘴巴。所有侍立的宫人全都吓得面无人色,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秦彬僵立在木梯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地上那堆碎裂的砚台,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周澹然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是在地上的碎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如同冰冷的刀锋一般,移到了僵立着的秦彬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那方碎裂的荷叶端砚,静静地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