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的花瓣
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残破的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刺目惊心。

    浓郁的墨香混合着石粉的气息,在寂静的殿宇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冻结了。跪倒的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翰林学士更是浑身哆嗦,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地缝里。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秦彬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抑制的、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他依旧僵立在木梯上,维持着那个伸手欲扶的姿势,仿佛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摔碎御前之物,而且是明显价值不菲的古砚,这罪名,足够他死上十次。周澹然会如何处置他?是立刻拖出去杖毙?还是再次投入诏狱,经受更残酷的折磨?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死亡阴影的迫近。

    周澹然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秦彬脸上。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要穿透他苍白的皮肤,直刺入他剧烈震荡的灵魂深处。

    他从秦彬因为惊骇而骤然收缩的瞳孔,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再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扶在木梯边缘的手指,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没有放过。

    没有立刻发作。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这种死寂的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

    良久,周澹然才缓缓站起身。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炕沿,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踱步,走到那堆碎片前,停下脚步。他微微俯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较大的碎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碎片的断面参差不齐,露出端石细腻的肌理。

    他的这个动作,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了。”周澹然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前朝的古物,就这么碎了。”

    他将那块碎片随手丢回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秦彬。这一次,那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像是在审视一件出现了瑕疵的藏品。

    “下来。”他命令道,语气依旧平静。

    秦彬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艰难地从木梯上挪下来。

    双腿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他几乎是滚落下来,狼狈地摔倒在地,正好跪在那堆砚台碎片旁边。碎裂的瓷片边缘锋利,瞬间划破了他膝盖处的布料,刺入皮肉,渗出血丝。

    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伏在地上,以头触地,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陛下……奴才……奴才罪该万死……”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

    周澹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有冷漠,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万死?”周澹然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你的命,值不了这方砚台。”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在秦彬的心上。他伏在地上的手指,深深抠进了金砖的缝隙,指甲几乎要崩裂。

    “朕倒是好奇,”周澹然踱了一步,靠近他,玄色靴尖几乎要碰到秦彬的额头,“你是真的手脚笨拙,还是……心存怨望,借此发泄?”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最后一个字,如同冰棱坠地。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秦彬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与冷汗混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是奴才……奴才病中无力,一时失手……求陛下明鉴!求陛下开恩!”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破裂,鲜血混合着灰尘,显得格外凄惨。此刻,什么傲骨,什么隐忍,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想活下去。

    周澹然静静地看着他磕头,看着鲜血染红金砖,看着他那副濒临崩溃的狼狈模样。殿内只剩下额头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彬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时候,周澹然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来,掖庭和诏狱的教训,还是没能让你学会‘谨慎’二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冷酷,“李德全。”

    一直屏息凝神跪在角落的李德全浑身一颤,连忙爬上前几步:“奴才在!”

    “将他拖去庭中,”周澹然的目光扫过窗外已然漆黑的夜色和依旧未停的风雪,语气轻描淡写,“杖责二十。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杖责二十。在这风雪交加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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