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墨
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秦彬的意志,在这极端高压的凝视下,被拉伸到了极限。

    他全部的精力都用于维持那具躯壳的绝对静止与机械运转,用于压抑内心深处因帝王话语、因那无处不在的目光、因连日虚弱和旧伤疼痛而不断翻涌的各种情绪——惊悸、警惕、屈辱、以及那被死死压住的、关于笔迹疑云的惊涛骇浪。

    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滑落的频率渐渐加快,有几滴甚至坠入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带来一阵涩痛,模糊了视线。

    他极力克制着想要眨眼或擦拭的冲动。

    执墨的手指,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和用力,开始感到酸麻和僵硬,指关节处被冻裂的旧伤隐隐作痛。

    背部鞭伤愈合处的博动性痛楚,也因姿势的固定和精神的极度紧绷而变得鲜明起来,如同有细小的鼓槌在不停敲打。

    最要命的是,一股熟悉的、源自大病初愈的虚乏与连日劳累的眩晕感,开始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眼前御书房内奢华而清晰的景象,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模糊和晃动,虽然瞬间便能恢复,却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不适死死压下,全部意志都聚焦于手腕的匀速转动,聚焦于那单调的“沙沙”声,试图以此作为锚点,稳住即将失控的身心。

    然而,身体的承受力,终究有其极限。

    就在他一次无意识的、极其细微的试图调整一下因久跪而麻木刺痛的膝盖时,手腕因支撑身体重心的瞬间变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就是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颤。

    手中的墨锭,那锭冰凉沉重、象征着御用之物非凡身份的松烟墨,仿佛突然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从他因冷汗而有些湿滑的指尖脱出。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秦彬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那锭墨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失控的弧线,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缓慢而无可挽回的态势,向下坠落——

    “哐啷——!”

    一声清脆刺耳、近乎撕裂般的碎裂声,猛地炸响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静思斋内。

    墨锭并未直接坠地,而是先重重砸在了那方同样价值不菲、沉重无比的端砚边缘!

    砚台被巨大的撞击力带动,猛地一震,竟从紫檀小案上翻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浓黑粘稠的墨汁如同泼洒的污血,瞬间四溅开来,在浅金色的地面上晕开一大片狰狞狼藉的污迹。碎裂的砚台残片和断成两截的墨锭飞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那声巨响,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秦彬的耳膜上,也劈碎了御书房内那凝滞而压抑的平静。

    所有的声音——磨墨声、呼吸声、熏香的流动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

    秦彬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徒劳的、试图挽回的姿势,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轰然回落的轰鸣声,以及那无法抑制的、骤然变得狂乱惊悸的心跳。

    完了。

    他知道。

    仅仅是“御前失仪”四个字,已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更何况,是打碎御用之物!这是大不敬之罪!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位的表情。

    周澹然支颐的手,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丹墀下那片狼藉的墨渍和碎片上,脸上那最后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的神情,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凝聚起来的、冰冷彻骨的风暴前的死寂。

    他没有立刻发作。没有怒吼,没有斥责。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从地上的碎片,缓缓移向那个僵跪着的、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已停滞的罪奴身上。

    整个静思斋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压缩成一块沉重无比、即将爆裂的寒冰。

    帝王的怒火,无声,却比雷霆万钧更为可怕。

    那是一种足以将灵魂都彻底冻结的、绝对的冰冷与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