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然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并未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用那修长而指节分明、透着力量感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北疆的某个重要关隘之处,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那坚硬的墙面,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炭火声掩盖的“哒、哒”声。
“那个秦彬,”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暖阁内近乎凝滞的寂静,声调平稳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搁置已久的琐事,“在掖庭,如何了?”
侍立在御案不远处的一位首领太监闻言,浑身微不可察地一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恭谨而清晰,带着太监特有的柔滑:“回陛下,罪奴秦彬仍在掖庭局浆洗处服役。
据下面回报,李德全谨遵陛下旨意,未曾稍有懈怠,其日常劳作颇重,规矩严谨。
前些时日不慎感染风寒,病了一场,甚是凶险,近日似已稍见好转,仍在咬牙当差,未敢延误。”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既不敢隐瞒实情,也不敢过分渲染其苦楚以免显得像是在求情,更不敢轻忽怠慢,字字句句都透着谨慎。
周澹然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仿佛那蜿蜒曲折的边境线、那些代表城镇关隘的微小符号,有着无穷的吸引力,能吸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和更漏无情的滴答。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午后的阳光恰好勾勒出他俊美却冷硬如石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踱步回到御案前,并未坐下,而是随手拿起案上一柄玉骨镂雕、柄首镶嵌着绿松石的象牙如意,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感受着那冰凉润泽的触感。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有趣的反应,又像是棋手看到了棋局意料之外的变化。
“病了一场?”他重复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倒是个……命硬的。骨头看来也不软。”
他顿了顿,将那柄价值连城的如意轻轻放回紫檀木案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关乎天下苍生、帝国运转的奏章,仿佛在那浩瀚文海之中,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异常执拗刺眼的黑点。
“带他来见朕。”
他淡淡地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随意的口吻,仿佛只是忽然想看看一件久未把玩、几乎遗忘的旧物,想确认一下它是否如记忆中那般,或者……是否已经被磨损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