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司仓王维(四)
    韩愈重返长安,见到故友,他们都不经意间提起刘禹锡的大名——

    玉台体的大诗人权德舆夸他卓尔不群、天纵奇才,远在吴越的诗僧皎然、灵澈说他小时候就孺子可教、一点就通。

    同辈人想求他应试的诗赋当范文,他的座主顾少连称刘禹锡谦虚低调不肯同意,更何况他这样独特的风格模仿不来。

    韩愈身边那么多人,也就柳宗元能举几个刘禹锡真才实学的事例。

    就说顾少连和裴延龄相争,刘禹锡和柳宗元都认为是朋党冲突,然而曲江宴之后的四月,裴延龄便升为户部侍郎。

    谁的判断更准一些呢?

    韩愈笑不出来。

    如今考试散场,大家对刘禹锡的答题速度纷纷称赞,成群结队从韩愈身旁穿游而过。

    他在那些趋炎附势、随波逐流的人群中,偏要找出证据实例的样子,就像是个怪物。

    如果能涸鱼得水就好了。

    若有了水,他就能变化风雨,上下于天。若没有水,什么烂鱼烂虾都敢来嘲笑他。

    摇尾乞怜,韩愈不屑一顾。难得有人心有同感,对方却也无能为力。

    若比才能,韩愈无法断言。

    若论运气,他和柳宗元都比不上刘禹锡。

    刘禹锡的运气有多好呢?

    韩愈与他见面一问,刘禹锡就能脱口而出:“我之前爱看神话,后来出去钓鱼,一下就钓到了王馀鱼。”

    “此话当真?”

    “当然不假。初看那条鱼,还以为是鲤鱼,”刘禹锡回忆道,“那是一天傍晚,行船之时,我忽然听到水里有怪叫,姑且追上一看。鱼上钩的时候格外吃力,岸上的人都劝我和朋友放弃。但把鱼钓上来之后,一点儿也不后悔,果然是传说中的神兽啊。”

    “王馀鱼会叫唤吗?水里的怪兽若是不叫,没人能注意吧?”韩愈的心思却在别处。

    柳宗元附和道:“就当是寻常鲤鱼咯。”

    “是我没说清楚,其实和鲤鱼不一样,左思的《吴都赋》里提到过王馀鱼的样子……”刘禹锡旁征博引给他们讲解一番。

    龙穴内蒸,云雨所储。陵鲤若兽,浮石若桴。双则比目,片则王馀……真可谓是博览群书,过目不忘。

    韩愈对他们关于神话的探讨,插不上话。

    “幸好这次没考妖魔精怪。”刘禹锡话锋一转,看向韩愈,“制科真的太难了,每一题我都写不出来几句,但方才见韩兄行文洋洋洒洒……”

    “平日里废话就多,考场上离题万里。”韩愈很是苦恼。

    三人见面,却是刘禹锡和柳宗元一直在喋喋不休。

    刘禹锡忽然一愣。

    柳宗元曾说韩愈能说会道,对他赞口不绝,而今天的韩愈,阴沉寡言。

    哎呀,该不是自己话太多了吧。

    刘禹锡开始自我反省。

    【开元三年(公元715年),王维正少年,他初至京城之时,唐朝正逢盛世,疆域极为辽阔。】

    【唐太宗李世民向北击溃突厥的传说,他自小就曾听说。和新交故友闲谈时,西域往来的商人从他身边过,他们聊起唐高宗李治,昔日他出兵征伐,将高句丽纳入领土,于南方开发百越。】

    【生机勃勃、蒸蒸日上,大唐如日中天。王维和其他的京城少年,理所当然地想要封侯赐爵,把出将入相视作人生正途。】

    现在就不是了吗?

    柳宗元默默想。

    幸好考试的时候,天声没突然冒出来干扰。

    他在心里数了五个数,天声没有继续,那说明可以安心一阵儿了。

    这个新发现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刘禹锡。

    眼下,时机绝对不合适。

    韩愈似乎正在怒火中烧。

    啊!刚才说到哪儿了?

    博学鸿词科太难了……然后韩兄回答什么来着?

    完全想不起来。

    柳宗元朝着韩愈尴尬一笑。

    “你们两个倒是说句话呀?”韩愈一头雾水。

    考试后的闲谈,不就是一同抱怨太难,谦称自己不擅长,夸耀对方有才华吗?

    刘禹锡和柳宗元这两个人,为何不按套路来安慰他呢?

    韩愈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我之前以为参加礼部考试,能中进士心满意足,但后来意识到很多状元,一生默默无闻,只能谋个小差事。前一段日子,听说博学宏词科,若能以此被选拔上,官职会更好。于是,我特地向别人求来应试文章一看……”

    和礼部考试的那三篇一样,依然是诗、赋、对策。

    ——韩愈的弱项。

    要不是因为制科举办不定期,他才不想受这种折磨。

    迫于无奈,韩愈抓紧机会求人举荐,但是考过之后,照旧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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