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的下午,在昏暗的房间里,兄弟俩达成了艰难的共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更庞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性。报警?告诉父母?这两个念头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刚刚卸下一点秘密重负的陆星遥心头,让他几乎再次喘不过气。
周日一整天,他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恍惚状态。苏雯和陆文谦回来了,带来了老友相见的喜悦和一堆外地特产。餐桌上,苏雯敏锐地察觉到两个儿子之间气氛似乎不同以往,不再是冰冷的僵持,却笼罩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尤其是陆星遥,脸色白得吓人,眼神飘忽,几乎没动筷子。
“星遥,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脸色这么差。”苏雯担忧地问,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陆星遥像是受惊般猛地缩了一下,避开了母亲的手,动作快得近乎失礼。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垂下眼睑,声音干涩:“没……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
许念一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哥哥在害怕。害怕父母的反应,害怕事情曝光后无法预料的后果,害怕那些照片真的被散播出去。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陆星遥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持和勇气。
陆星遥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那细微的触碰像一根脆弱的稻草,暂时拉住了他不断下坠的心神。
晚饭后,陆星遥又以累了为由,迅速躲回了自己的房间。许念一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房门,心里充满了焦虑。他知道,不能让哥哥独自待着,不能让他在恐惧和犹豫中反复煎熬,最终再次退缩回那个自我封闭的壳里。
他回到自己房间,拿出那个画着薄荷糖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包括昨天哥哥断断续续说出的可怕真相。他看着那些文字,仿佛又看到了哥哥绝望哭泣的样子,心脏一阵抽痛。
不行。他不能等待。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可以一步步执行的计划。一个能带给哥哥安全感,而不是空泛口号的计划。
他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搜索“校园霸凌”、“敲诈勒索”、“未成年人保护法”、“证据收集”、“报警流程”……他看得眼花缭乱,心情也随着看到的案例和法规时而沉重,时而燃起希望。
直到他看到一条关于“证据固定”和“心理评估”的建议时,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
周一早上,许念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敲陆星遥的房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心下一沉,轻轻推开门——陆星遥已经起来了,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试图用遮瑕膏掩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听到动静,他手一抖,遮瑕膏掉在了桌上。
他看到镜子里映出的许念一,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灰暗。“今天……能不能先……”他声音沙哑,带着恳求,“再给我一天时间……我还没想好……”
“哥,我不是来催你的。”许念一走进来,关上门,从背后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他昨晚熬夜整理出的那一页,“你看这个。”
陆星遥迟疑地接过笔记本。上面不再是零碎的观察记录,而是一个条理清晰的、分为几个阶段的计划草案。
第一阶段:证据固定与心理建设
1. 秘密录音/录像:下次对方再联系或接触时,尽可能录下对话内容,尤其是威胁和索要钱财的部分。(许念一在旁边用小字标注:可以用我的旧手机,改成录音笔模式,放在书包侧袋。)
2.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整理出所有被索要钱财的记录,包括时间、金额、方式。(标注:如果是用现金,尽量回忆时间地点和金额,记录下来。)
3. 伤情记录:清晰拍摄哥哥手腕和其他部位伤痕的照片,标注日期。(标注:哥,这个必须做,这是他们逼你的证据!)
4. 心理咨询:寻求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帮助。(标注:我知道一个学姐去看过的,据说很好,很保密。我们先打电话咨询一下?)
第二阶段:告知与求助
1. 选择时机告知父母:选择一个他们情绪稳定、时间充裕的晚上,由我们两人一起说明。(标注:我们一起说,我陪你!)
2. 联系班主任/学校:在父母陪同下,向学校反映情况,要求介入和保护。(标注:必须要求学校保密!)
3. 报警:在所有证据准备齐全后,在父母和律师(如果需要)的陪同下报警。
第三阶段:后续与恢复
1. 坚持心理咨询。
2. 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如果必要)。
3. 正常生活学习,不再受威胁影响。
计划的最后,许念一用红色的笔重重地写了一行字:
“哥,我们一步一步来。每一步,我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