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之冬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神造的25只火苗一跳一跳,像要烧穿现实。我回想起五年前随导去海上测数据。当时是凌晨三点,船周的大海黑得像图像处理中选中了纯黑,拿手电筒向远方照也隐没在漆黑中。

    一片黑暗里,你根本无法确定船行驶得多快、向哪里行驶,甚至有没有行驶……黑暗让你丧失了方向感,望久了你必须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掌纹,来确定自己不是个盲人,因为周遭太黑太黑了。在这样的吸光黑洞里,为了给自己壮胆,架仪器的同伴都在抽烟。我也牵起一根,这样我就不会想着投身黑暗。

    “我其实喜欢黑暗和安静。”我支着下巴,模模糊糊,“这才是我追求的。”

    他好像没在听,看着鱼类重金主义。后者吐着泡泡,橘黄色的鳞片闪闪发光。火花照着针尖的脸,让那双黑眼睛更黑、那头白头发更雪亮,像过曝的底片。温柔又肃穆,严厉又亲和,放在一个天使身上不矛盾——

    我这时候怎么错得这么离谱啊。如果这时的我知道这场美梦乃泡影,就不会有后面那堆破事了。愚蠢至极。愚蠢至极。

    这时的我攥紧双手,低头盯着地板想了片刻,我犹豫地说:“虽然我天天想着伺机报复你,但是我脑内有两种对立的态度,一种把你当爱人同志,一种把你当敌军分子……你知道的,矛盾,别扭,没办法啊。我没法像对待一个人类一样对待你。”

    “神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人类都是你这样的。人类已经这样像天上叫嚣了几千年,所以我们早就不在乎了。天使从不在乎报复。”他耸肩。

    “我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残暴的王子,随意征战、掠夺,民不聊生。每征服一个村庄,他就烧毁房屋、带走粮食,杀害男人、侵犯女人,连小孩也放进磨盘里碾。他会强迫俘虏的国王们爬成一排,给自己拉花车,满街游行……

    最终,他以为自己绝地天通,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强大的人,也不准任何东西凌驾于他之上。他要成为天父,成为万众之神。于是,他花十年打造最雄伟的船队,向天上飞去:他要像上帝发出挑战,成为新的上帝。

    但是上帝只派了一位天使迎战——刀枪剑戟,无法令他受伤;狂轰滥炸,无法伤它分毫。最后,天使流出一滴眼泪,晶莹的,美丽的。它砸在船队上,王子在尖叫中灰飞烟灭。整个船队瞬间化为齑粉,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你们也能做到啊。你们也会流眼泪的吧。你们不是在四十年代流过两滴吗?不过呢,是对着自己的同胞啊。”

    “那是同类,不是同胞。人类在没有与之匹敌的物种时,就会把刀尖转向同类了。我们反击,有何不妥?别想用此绑架我。”

    “我猜你一直想问:我为什么以这面目示人,用真身恐喝你?我为什么不真的变作一个女神模样,好符合你对天使的理想型与迷恋心?”

    他确实没有跟我说过这些。直觉上,这和第一世有关。

    他缓缓讲道:

    “因为你第一世就是因为这个毁掉的。现在想来,那时我还是太天真了。

    你第一次转世成人,我也第一次当护佑天使。你是一个领主的私生子,继承了父亲的一半财产、土地和爵位。

    我刚入职,没有任何经验,尽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天使的模样:一个万能的爱你的六翼女神。令我担忧的是,你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是‘我想要’。

    真的,我特别想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小孩——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帮你得到,你一哭我就宠坏你,谁惹了你我就让他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你像牵着一条暴犬的人,无差别嘶咬、毁灭一切。

    你把天使当许愿机了。天堂没有来抓我,因为,你懂的,我手一直不太干净。你不理政事,在自己的土地上挥霍无度、纸醉金迷,随意征战、屠杀,仗着你是天选之子而有恃无恐。所有人都知道你有神罚的能力,对你敬至尊至。

    我的守护于一个雨夜完全失败了。因为我意识到我是个帮凶,是个借刀杀人的变态杀手。你那夜杀了一个女仆,折断她的脖子像掰断一支口红一样容易,理由居然是她在洗衣服时唱了支歌。你回了家,捏着她一绺卷发在我面前炫耀,像征服了一片领土,又像睡到了美国总统。你知道我会为你脱罪。你知道我会为你清理现场。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像母亲对孩子那样。

    我明白了。作为一个人类学天使,我看清了真相。你被我亲手变成了一个残酷而邪恶的怪物——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引导你善良道德天使,是一个用来满足你一切要求的——保姆、心理医生、母亲、女佣、全天候育儿机器。

    我看着那个男孩,那个刚刚灭杀了一条生命的男孩。那个毫无悔过之意的男孩。那个曾经是一张白纸的男孩。那个曾经在我怀里的男孩。我看着他,无法将那个婴床里的小小奇迹联系在一起。

    你恶毒地笑了一下,露出牙齿:针尖啊针尖,奴隶、佣人和下等妓女已经不能满足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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