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死日成年日
    成年那天,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生活目的性太强,我行我素,拉克苏式*埋头登山,永远不在处理人际关系和情感生活上做文章,因此把周围人的交往问题弄得很糟糕。我写了本五三,看了会儿《资本论》,就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才反应过来:咦,我成年了啊。

    这次大学毕业后第一个生日也不例外。我整理了下近期的手稿,和出版商聊聊协议,再把烟抽一抽、地扫一扫,就准备上床了。天使正缩在沙发上写程序,房间里只剩下敲键盘声。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记得吗?”他突然问。

    “噢,”我轻轻惊讶了一下,继续扫地,“是。我现在才想起来。”

    “生日快乐,重金主义。”

    我嗯了一声。

    “好冷淡哦。你有心事吗?”

    “没有,我快乐得很。仔细想想,今天在你神生中并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一年在你们这些千年生灵眼里很短,庆祝生日几乎像每天起床都要道声早安般稀松平常。这个相同的仪式已经重复了441次。你不倦,我也要倦了。”

    “不用圆这么多谎,我其实知道真正的原因。”他把一根手指竖在眼前,“你憎恶生日,是因为它同时是你被抛弃的日子,是不是?”

    “……”

    “说中啦?当我没说得了。但是,一年中你有个值得期待的日子,在那天又让自己好好放松,尽数释放一年积攒的压力——该行为有什么问题吗?这就是节日的真谛啊!”

    “哼,你的思维模式比我还像人类。”我咬牙,“庆祝的日子?我庆祝什么,庆祝自己从垃圾桶里被捡出来?”

    他沮丧地思考了一会儿,叹口气,把光环摘下来,像拿礼帽一样双手放在胸前,道歉似地说:

    “重金主义,我的职责就是让你感到幸福,如果你连吃蛋糕、收礼物都认为不幸福、不快乐,那我这个守护天使还可当个什么劲儿……”

    “没人让你当我的天使,我一个人好得很。”我放狠话,“没人心疼过我,要不然我怎么可能先被扔在雪地里,后面对生活的雷雨——无论是25年前,还是现在!”

    “我心疼你啊!”他凑上来蹭我的手,两眼泪汪汪,“算万能的天使拜托你了,我来拯救你,去过生日吧!”

    对付人类真有一套啊,针尖。作为一个神明,反倒来讨好人类了。我心里翻个白眼,径直绕过他。

    他委屈得像缩水了一圈。仿佛我不理他,他就要可怜兮兮地化了。

    叹口气,啧一声,转身,回到门前,我抓起一件外衣往身上套:“好吧,我心软了,那咱们就去。”

    他瞬间高兴起来,一幅计划通的表情跟上我,好像今天反倒是他的生日似的。

    我花了五分钟就走到了连锁商店,一切合适得像个阴谋。售货员过来亲切地和我打招呼,我轻车熟路地无视了他。

    我想,如果谁能一帆风顺地完成他的本职工作,开开心心拿到薪水,那就太不公平了,我要眼红。所以必须有我这样的人给他的工作添堵,让他心里不痛快,那么那份钱就是他理所应当赚到的。

    “你想要点什么?”天使飘在我身后滔滔不绝,“我可以给你买个蛋糕。巧克力的,怎么样?”

    “我不爱吃甜的。”

    “望远镜一类机器呢?我知道你之前修了天文物理。”

    “免谈,我那个被退课了。重度阴影。”

    “你总该喜欢电子设备吧?”他抓狂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上天堂给你取一台,Made in heaven……”

    “你应该知道人类用天堂的造物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吧?”

    “……”

    他又不出声了,像真的被难住。我们俩一前一后走,但他忽然停下,沮丧地琢磨,喃喃道:“这不应该啊,你第一世什么都想要,连星星也要我给你摘……”

    我到底喜欢什么?其实我也没思考过。或者有很多很多。譬如写作、安静、球赛……太肤浅。太肤浅。

    然后又想起来,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养父母拉着我去水族馆。水母的荧光下,淡淡的消毒水味里,正当我努力辨认海月水母如白色霞水母时,我和他们走散了。我泪眼模糊地拨开人群寻找他们,从水母展走到大型鱼类展,最后走到小型观赏鱼展,他们正在一缸金鱼前合影,金橙色鱼身在水中波光粼粼,映在他们的笑容上,与世界上任何一对幸福的夫妻无异。

    “如果你真想给我买东西,就给我一条金鱼吧。”我停下来,开口。

    “金鱼?”

    我从眉毛底下看他。

    “八百条,九百条?”

    “当然乃一条就够。”

    “需要是最名贵的品种,还是有最漂亮的鱼鳞?”

    “普通的就好。”

    “需要让我帮它永生不死,还是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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