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贼子(上)
    管行玉不怕这个黑衣人,不怕被围攻,不怕死于非命。

    她只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让桑莱也白白送命。

    她浑身剧痛不止,骨头如同破碎,血液更好似凝固一般,涨得四肢像被灌满了水的木桶,直有星星点点的嚎叫要从关节处奔涌而出。

    管行玉咬牙忍住,双手在地上撑起,要去抓钉耙。

    一只穿了皂靴的脚从天而降,狠狠踩向她的手背,管行玉赶紧抽手,回身欲避,却还是被当胸一脚,踹出去数尺。

    一个声音从旁侧轰然炸响。

    “师父,里头没有东西!”

    这声音高亮年轻,听着绝对不过二十岁。只是声线略有些沙哑古怪,倒像是硬生生压下的。

    管行玉从地上打一个滚,扶着地一跃而起,趁那黑衣人回头的瞬间,两指探出,直点他颈间穴位。这一下用尽她毕生绝学,周敬慎曾经教导,“杀如露电,往来无我”,是最后的保命招数,即逃跑是没用的,省却逃跑的时间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有机会活下来。

    此时此刻,周敬慎的教导犹在耳侧:“阿玉,你身份特殊,以后行走江湖,难免遇到危难。有时候,师父师哥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小心。如果真的遇到了将杀你的人,走投无路时,便将全部内劲蕴于指尖,戳他双眼。若是背对,便点他大椎穴,只要一时制住,哪怕只多半息,都有逃命的可能。”

    管行玉不想逃命。死在这里,便是罢了,她顶多怨恨,并不恐惧。

    她害怕的是经受自己拖累,导致桑莱出事。

    这一指如同当日周敬慎所说,拼了内劲,悄无声息,闪电般探出,却难免在碰及黑衣人后颈时捎带一阵微风。

    只是一阵,小小的、羽毛似的触碰,便一拳将她打翻。又是一招完全看不清出手的招数,从前往后,又似从上而下,掠过眉、眼、鼻、唇、下颌,一道扫向颈侧。这一下若是落上,必是生也不生,死也不死,以往和闻朔川交手的时候,曾经不小心被掌风袭过这里,便麻了几日。端得就是一个无尽折磨。管行玉睁大眼,手臂却已被一只鹰爪似的手牢牢擒住,不得不矮身去避,谁料这一手刀又临时收势,手成爪状,生生掏往后心。

    一刹那间,所有的爱恨全部消失,管行玉盯着黄沙浮动的地面,只从喉咙里流出最后一声尖叫:

    “桑叔快跑——”

    一阵罡风忽从旁侧袭来,竟像是高山上凛凛风雪,打得管行玉一个哆嗦。这一掌刚要落上她的颈侧,身子便一重,似乎被一只手攥着脚踝硬生生拖到地底,四肢连同后背一同摔到地面,痛得浑身如被拆解般,沙子迷了眼,一时看不清面前发生了什么。

    管行玉艰难喘息,喉头像生一块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和泪,还有剌剌的砂纸磨损般的响动。她眼前一阵晕眩,天和地都融成一个半圆,躬下身,两口鲜血瘫在地上,头脑昏沉间,竟然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又是属于谁的。

    直到心口刀砍般的疼痛才提醒她真相:啊,原来是她自己吐的。

    管行玉以手肘撑着地,勉强从热辣辣的黄沙堆里抬头看。此时,在她眼前的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黑一棕缠斗在一起,她认得那是桑莱那件早就掉了色的短打。她更能认得,那是桑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明明年仅不惑却已经如同花甲老人般忧愁的脸。那张脸总是沉默无声,只有细碎的褶皱里才能嗅到些许活着的气息。

    而现在,他纵扑而出,身形如同一道挟着沙的狂风,一卷便将她卷到数丈之外。空着两掌,掌风凛凛,双手交替间几有残影,双脚牢牢地扎根在地上,只有黑衣人出招时才微微动脚挪动,可也动不过前后左右十寸,不动如山。

    身后又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管行玉顾不得惊讶,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往旁侧一滚,连滚了数圈,一座巨石当头砸下,千钧一发之际坠到身旁,又是一片尘沙。

    管行玉后背一片凉,心却想道:“对啊,那边有个大的,这边还有个小的。大的我打不过,难道还不能杀了小的?”

    一想到此人此前在千绝山披了闻朔川的皮,又妄图轻薄她,喉间的血沫立即变成了一股冲势,猛地冲向喉头。她用力吐了一口血,鞋尖踏着自己血沫翻起,四肢如断裂般剧痛,人却从未有过如此浩大精神,跑去抓起地上的钉耙,直直地敲响来人头顶。

    “去死!”

    年轻人脸上也戴着副面具,手似乎还保持着往下砸石头的动作,被这一呼喝吓了一跳,竟然掉头就跑。

    见他两手两脚尽是发软,踉踉跄跄慌不择路跑向门外,管行玉愈加的有信心。她高高举起钉耙,对着这个背影一阵乱砍,几次险些刮到年轻人后背衣裳,都被他堪堪避过。两个人你追我赶,绕着小院跑了三圈,最后是这年轻人先撑不住,两手撑着栏杆往外一跃,又被管行玉探手抓向后颈,大惊之下,哇哇乱叫道:

    “师父,救我,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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