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杀啊
    管行玉眼中微光一黯。她低了头,难掩眼中泪水,喃喃道:“有我的忧心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神仙,没法从鬼门关把他的命拖回来。”桑莱道:“殿下这话不对,公主的命怎么会和旁人的一样呢?您想叫别人活他就活,想叫别人死他便死。”管行玉低声道:“他若是真要死,我也是拦不住的。”

    管行玉伤得重,肋骨断了两根,外伤也不计其数,留在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屋中休养。期间她去了几回无尽沙海,坐着骆驼满心希望地去,又趁着黯淡星光慢慢回来。夜晚沉寂,月色如刀,长风呼啸。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头顶一张沙色的头巾,整个人也仿佛沉没在沙海里。她慢慢地走,慢慢地想:

    我想叫谁死,他自是能死。

    可若我想叫他活,上天不许,他也活不得。

    管行玉在桑莱家养伤足足两个月。桑莱自打不见了阿凭娜以后,便一直留在这个地方,渐渐地养了几头牛、几只羊,还有一匹找不回来的骏马和两匹用于在风沙中行走的骆驼。他的住处在一块巨大的沙石后,平素就隐在阴影里,有一次管行玉从外面回来,正经过这块沙石,在太阳照耀下,竟然也看不清这个小屋。

    桑莱笑着说:“中原人,管它叫灯下黑。我们总是喜欢往更远的远方去看,去看那些被灯照亮的地方,却忽略了灯光下面的阴影——躲在这里的人,若是不关了灯,是绝对看不见的。”

    管行玉说:“桑叔,我记得是逃离皇宫那一年,你才回到我母妃身边。你很懂中原吗?”

    桑莱摇头道:“中原很好懂,不好懂的是中原人。当然,朝予人也不好懂,只要他生出了两条腿两条胳膊和一个头,就变成了一个谜团。腿可以带领你跑到迷宫里,胳膊可以捂住你的嘴,头可以思考,自己选择去做善事还是去做恶事。这些骆驼不能做到,牛羊也不能做到。”

    管行玉接话道:“骏马也不能做到。”她看着远方,喃喃自语:“而且,这两条腿、两只胳膊和一个头,也能控制着让他去活去死。”

    这期间管行玉每日都会坚持去海子旁边,并且有几天还去了千绝山。

    千绝山半山腰的周氏庭院已经空了。朱红的大门,鸟似的风铃,紧贴着山脉的一道温暖的火光的弧线,曾经贴过壁炉的美丽、小小的书房……一切归于寂静。周敬慎曾经的屋舍整理得一尘不染,现在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满地碎片。而她和闻朔川曾经的厢房也都如同一团蕴积了暴雨的乌云,遍地乱麻,寻不得头绪。

    管行玉门外的空地隐隐还有漆黑的血迹。她不能去想,这是她的,还是那个黑衣人的,或是周逐岸的。

    曾经收留了她、教养了她、庇护了她的师门,就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分崩离析。

    而在那个她抢走了一条命、又生生被送去一条命的断崖,管行玉和桑莱都下去查看过许多次,没有尸体,没有骨头,连鲜血也看不见,因为日日不断的风雪已经将它掩埋,无论思念和机遇如何,最终都会变成千年冻土,永远地在一层洁白的帷幔下静静地沉睡下去。

    闻朔川死了。

    这是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异议的结论。

    她的年少幻想,她的誓言,她盼望的即将到来的黎明时的承诺,那些横刀立马、或是儿女情长的碎片……就这样随风散去,零落成泥。

    ----

    桑莱闲时会在屋里打坐,管行玉见过几次。

    不过那是非常非常少见的时刻,桑莱白日出去放牧,检查四周是否有敌人,晚上回来打理马厩、做饭……等到他有闲下来的功夫的时候,管行玉要么在自己练功,要么已经睡下。

    在桑莱家住了三个月后,伤势尽好。管行玉动动身体,觉得没有大碍,她的武器已经在那场惨变之中遗失,只有随身带着的阿凭娜给她的那把短刀。

    从小从周敬慎那儿学的是剑法,管行玉便从沙海里随处可见的荆棘丛中折了一根长的,摘干净倒刺,于庭院中练剑。每练一招,脑中都在拼命回想当日在千绝山与那个黑衣人交手时的场景。他的一招一式都是自己不曾见过的,而师门行为隐蔽,弥月庄里都有不少人不知道他们究竟住在何处。这伙人到底是早便在山上埋伏好,还是某时不小心泄了行踪身份,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

    管行玉的手一顿,正要刺出的荆棘也失了方向,噗嗤一声险些落入身旁的沙地与畜圈。

    骆驼鼓着驼峰,见怪不怪地到另外一边继续咀嚼。管行玉呆立在原地,心想,对啊,怎么就不能是不小心泄了行踪?和师哥回千绝山的路上,不就碰到了詹长蛟一行人吗?

    霎时一股冷意涌上心头,如同突然发现,原先温暖干燥的闺房,原有毒蛇在旁窥视。一幅幅、一幕幕,都在管行玉面前迅速闪过。

    “曾闻前辈辗转于各大山头,总在山上当义士,做的是劫富济贫的义举。怎么如今还成了有钱人家的狗,跑来追杀我们手无寸铁的兄妹俩啦?”

    这是当时闻朔川嘲讽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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