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谢品言立即压低声音:"王小姐当真机敏。方才我看到纹样上的时间,就在推算死者得到这件衣裳的时间,不过细算范围也过于宽泛了。她这一问,倒把这时间限制得更小了。"他指尖轻点布册上的"长安三年九月"字样,"照店小二说的,泥潭的湿尸应当生前在长安三年十二月至长安四年元正这两个月间制成的衣裳。再早来不及赶制,再晚……"他声音一沉,"那时我堂兄已然失踪,大伯不让下人靠近他住的书屋。除非……"

    "除非死者与府中仆人有仇,后来再被刻意诱至那里加害。"崔翊晨接话道,忽然挑眉一笑,"不过若这衣裳若做好了看着挺金贵的,按你推测的时间,我觉得死者更可能是年前特意定制,是专为过元正穿的新衣。"

    谢品言闻言失笑,拍了拍崔翊晨的肩:"待会儿看王小姐给你挑了什么料子,等你付账时,便知这衣裳是否贵重到能当年礼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是不知这假未婚妻,还要让你破费多少银两。"

    二人正低声交谈间,珠帘忽地一响。王心楠携着店小二款款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缎料。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鹤纹,鹤羽根根分明;另一匹是深沉的靛蓝色,金线勾勒出繁复的龟背纹,两匹布中间都分布有同色系精巧的暗纹绣花,在八仙桌上铺展开来时,满室烛光都为之一黯。

    崔翊晨指尖轻抚缎面,只觉触手生温,确是上品。他故作沉吟道:"就这匹青色的吧。不知做好整套衣裳需多少银钱?"

    店小二笑眼弯成月牙:"公子好眼光!一千八百文,包您满意。"

    "什么?"崔翊晨险些打翻茶盏,声音陡然拔高,"一千八百文?外间整匹素绢不过二百文!现在一两金子才值三千多文啊!"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上次店小二极力向王心楠推销刺绣面料,这般价钱,当真令人咋舌。他却不知,此时正值开元初年通货紧缩,若到一百多年后的中唐,这价格怕是还要翻上几番。

    店小二忙不迭地解释,手指在绣纹上来回摩挲:"公子且听奴家细说。这已是看在您未婚妻讨价还价的份上给的优惠了。"她刻意压低声音,"您瞧这本就是上等湖州双经玉缎,比寻常绢帛贵上数倍不说,袄子内衬填塞的还是我们江南上等丝绵。更别提这银丝绣线和绣工,单这闪闪的金银绣线就值不少钱了,绣工更是费功夫——"她忽然神秘一笑,"也就是在我们江南,绣娘多,绣工不值钱,若在长安洛阳,单是绣花工钱不止上千文!这价钱,真真是良心价了。"

    崔翊晨抬眼望去,正对上王心楠朝他似笑非笑的眸光,心知这丫头必是已在人前许下承诺。他长叹一声,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就依你们。"

    "公子这边请,奴家为您量身。"店小二喜上眉梢,她转身引路,连珠钗都晃得叮当作响。

    暮色渐染长街,五人踏出成衣店时,檐角铜铃正被晚风拂得叮咚作响。谢品言瞧着崔翊晨仍有些郁郁的神色,不由轻笑:"翊晨你不是心疼银钱吧?你往日穿的有些锦衣华服,怕比这还要金贵几分,不过是从前你家里人替你操持,不知柴米价罢了。"

    崔翊晨剑眉微蹙,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新衣的定金票据:"我岂是计较这些?只是觉得堂堂八尺男儿,当以建功立业为念,何必沉湎这些奢靡之物。"

    “得了吧!"屋外仍然春寒料峭,谢品言将手拢在袖中,"我们这等囊中羞涩的自然要说酸话。可似你这般家底的,难道要学那苦行僧?"他眼风往身后一瞟,努了努嘴,"将来娶了新妇,莫非也要人家陪你荆钗布裙?"

    崔翊晨闻言一怔,不自觉地回首望去。十步开外,王心楠正与海棠驻足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前,夕照将她耳畔的珍珠坠子映得莹莹生辉。她拈起一支海棠绢花往鬓边比划,不知两人说了什么趣话,忽然掩唇笑了起来,琥珀眸子里漾着碎金般的光彩,与方才店里的精明判若两人。

    "若当真娶妻..."崔翊晨心头微动,思绪尚未理清,谢品言已转回正题:"不过你方才说得不错,这般贵价的衣裳,多半就是为年节时裁制的新衣。"

    崔翊晨骤然回神,眸光一凛:"如此说来,泥潭中的死者与你堂兄,很可能是同一时期遇害。"

    时近晚膳,众人在闹市中寻了处临河的雅致饭馆。因着今日探得潭尸尸衣年份,算是连日来难得的进展,崔翊晨和谢品言席间不免多饮了几杯。雕花窗棂外,晚霞将河水染作胭脂色,与杯中琥珀光相映成趣。

    谢品言脸色微熏,把玩酒盏道:"我们发现潭尸已两日,尸首一直搁在哪儿,虽说今日得知他大概死亡时间,可还是不知道这人的身份,若明日再无线索,我打算报官了。让衙门去张贴告示,或许能寻得线索。"他顿了顿,"至于我堂兄的事……湖州线索已断,留着尸身也无大用。你在杭州可曾打听到什么?"

    崔翊晨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并不回答,反道:"品言,不如今夜再去令伯父宅邸,重走你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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