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铺开的宣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谢景燏端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是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一手稳稳压着纸角,另一只手执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取少许精心调配的矿物颜料,屏息凝神,在纸上一点点勾勒、渲染。笔下,是一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花瓣的纹理、花萼的细微转折,都被她描绘得一丝不苟,栩栩如生。工笔花鸟最需耐心与细致,而这恰恰是她最不缺乏的。只有在沉浸于绘画时,外界那些嘈杂的、她无法参与也无法理解的纷扰,才会暂时远离。她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沉浸于创造之中的平和。
画得累了,她便移步到暖轩角落那个小小的陶窑前。这里温度稍高,弥漫着泥土特有的气息。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拿起一块已经反复揉捏、韧性极佳的陶土,放在转盘上。清水湿润双手,指尖轻触陶土,随着转盘缓慢而稳定的旋转,那团看似不起眼的泥巴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逐渐成型。她最近痴迷于制作小动物陶俑,尤其喜欢猫的形态。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紧盯着手中的作品,表情认真得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她的指尖因长年累月的练习而生出薄茧,却也异常灵巧,能捏出最细微的神态。
几日功夫,一个栩栩如生、不过巴掌大小的黑猫陶俑便在她手中诞生了。陶俑通体乌黑,是她特意调制的釉色,唯有四只小巧的爪子,她细心地点上了雪白的釉彩。猫咪蹲坐在地,尾巴乖顺地卷在身侧,微微歪着头,一双眼睛用罕见的琉璃釉点染,透着一种灵动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光泽——那神态,竟像极了七哥身边那只非凡的黑猫,玄韶。
捧着这只烧制成功、光滑温润的小陶猫,谢景燏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欣喜与满足。她仔细地用软布擦拭干净,爱不释手。看着看着,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六哥前几日被母后重罚,心情定然极差,若是把这个送给他,他会不会开心一点?或者……送给七哥?那次在澄瑞殿,多亏了他的黑猫,六哥才肯乖乖抄书……七哥看起来总是很冷清,似乎也没什么人送他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她心里扎了根。可是,该如何送出去呢?她无法开口言说,难道要直接捧着陶俑走过去?那样似乎太过唐突……若是被宫人看见,会不会给兄长们带来麻烦?各种顾虑和天生的羞怯让她犹豫不决,刚刚泛起的欣喜又慢慢被一层淡淡的焦虑所取代。那只精美的小陶猫被她小心地用手绢包好,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她每日都会看上几眼,却始终鼓不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这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谢景燏正对着窗外发呆,想着心事,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叩”的一声。
她疑惑地转过头,只见玄韶不知何时又来了,正用它那雪白的爪子扒拉着窗纸,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透过窗缝好奇地向里张望。它似乎总能轻易找到她的所在。
谢景燏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打开窗户。寒风裹着雪花吹进来,玄韶却毫不在意,轻盈地跳进暖轩,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雪花,然后便熟门熟路地凑到她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看着眼前这只活生生的、毛茸茸的黑猫,再想起床头那只冰冷的陶猫,谢景燏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它可以?
勇气如同细小的火苗,在心底微弱地燃起。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用手绢包裹着的小陶猫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玄韶面前。
玄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它停下蹭动的动作,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自己长得极像的“同类”,鼻子凑近嗅了嗅,是泥土和釉料的味道。
谢景燏的脸颊因紧张而微微泛红。她放下陶猫,抬起双手,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地比划起来,琉璃色的眼眸紧紧看着玄韶,试图传达自己的心意:【这个……送给你……或者,送给七哥?】她指了指玄韶,又指了指静思斋的大致方向,脸上带着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她不确定这只猫能看懂多少,但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玄韶安静地看着她比划,那双通透的猫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只冰凉的小陶猫,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谢景燏,仿佛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它忽然张开嘴,极其小心地、用牙齿轻轻叼起了那只小陶猫——它的动作是那样轻柔,仿佛叼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宝,锋利的牙齿丝毫没有损坏釉面。它对着谢景燏轻轻地“喵”了一声,声音异常温和,然后转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敏捷地跃出窗户,叼着那只意义非凡的陶俑,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