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玄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指尖却紧紧捏着那张粗糙的黄裱纸,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似握住一枚淬毒的暗器。
他缓缓将纸再次摊平在书案上,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刮过纸上的每一处细节。那朱砂,色泽鲜艳得近乎妖异,绝非寻常道士画符所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与力量感。
那猫爪纹,线条歪扭,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灵动又诡异的姿态,绝非随手涂鸦,更像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符号。还有那字——“缘至东南,阁藏玄机。猫爪所向,解惑答疑。”字迹潦草飞扬,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狂放,偏偏笔锋转折处又暗藏筋骨,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书写。
而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无疑是“潜龙之息”与“黑曜护体”这八个字。
“潜龙……”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两个字是帝王之兆,在这深宫之中,私下议论已是重罪,更何况是直接点破?那道士竟敢如此直言不讳塞给一个低等太监?!
是胆大包天,还是……有所依仗?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此言传入父皇或是任何一位兄弟耳中,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必然是雷霆之怒,是万劫不复!一瞬间,杀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甚至下意识地计算起让福安“意外”消失的风险与可行性。
但下一刻,他又强行将这翻涌的杀气压了下去。不对。若真是陷阱,对方何必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找一个胆小的太监,塞一张神神叨叨的纸?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古怪的“投资”?投资他这条看似最无希望的“潜龙”?
他霍然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沉缓,如同困兽。脑中飞速回放着福安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靛蓝道袍、猫爪纹、叮当的铜钱龟甲、迷离的眼神、玩世不恭的笑容、强大的力气……还有那句“气息非来自奴才,乃缠绕依附,来自日常侍奉之人”!
侍奉之人……黑曜护体……
谢景玄猛地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射向窗台——那里是玄韶平日最喜欢蹲坐的地方。漆黑如墨的毛发……雪白的爪子……非凡的灵性……以及那夜精准地引领他躲入密道,避过杀身之祸!
是了!黑曜!指的定然是玄韶!
这道士,竟然能看破玄韶的不凡?!他甚至能感知到玄韶与自己之间的“缠绕依附”关系?!这绝非普通江湖骗子所能及!此人究竟是谁?
他重新坐回案前,努力将纷乱的线索拼凑起来。玄韶前几日外出归来,似乎曾极其偶然地提过一句,在浣衣局附近遇到了一个“摇铃铛的痴人”,袍角绣着“猫爪纹”。而今日福安遇见的道士,特征完全吻合!
猫爪纹……猫爪阁……清风轩……
还有玄韶更早时模糊提及的,皇商魏炜丁似乎与一个“神棍”有所关联,经营着一些“亮晶晶的石头”……
碎片逐渐聚合,指向一个清晰却又更加扑朔迷离的答案:这个神秘道士,自称“不坷先生”,与皇商魏炜丁关系匪浅,共同经营着一个名为“猫爪阁”的地方,一楼卖珠宝(翠羽阁),二楼则极可能贩卖情报(清风轩)!而他,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窥破了静思斋的部分秘密,并主动递出了这张意味不明的“拜帖”。
谢景玄的眉头紧紧锁死。这是否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幕后主使会是谁?大皇子谢景渊?他倒更倾向于直接动用武力。二皇子谢景珩?他惯用文人雅士的手段,这种市井奇诡之风不像他的手笔。三皇子谢景琛?一介武夫,恐无此心机。那么……是那个一直不声不响、沉迷棋艺、却总让人看不透的四皇子谢景澜?他最擅长藏拙,暗中编织罗网,这种看似荒诞不经却又直击要害的方式,倒有几分符合他那阴鸷的性子!
若是陷阱,目的何在?骗取信任,套取信息?还是引蛇出洞,抓住他与宫外势力勾结的把柄?无论哪种,都足以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然而……利呢?诱惑同样巨大。
他太需要信息了!需要知道宫外的风向,需要了解其他兄弟的动向,需要掌握朝堂的细微变化。他不能永远做瞎子、聋子,仅靠玄韶夜间零星的观察和福安那五个铜板换来的市井骂言,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条稳定、高效、隐秘的信息渠道。“清风轩”,若真如猜测那般,无疑是解决他燃眉之急的最佳选择,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此外,银钱!他需要大量的银钱来培养人手,打点关系,维持可能的情报开销。魏炜丁是皇商,若能搭上线,或许……
还有那道士本身!一个能看破玄韶存在、能说出“潜龙之息”的奇人异士,其本身的价值就难以估量。是敌是友?若能化为己用……
风险与收益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晃。谢景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焦灼。他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