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似乎恢复了以往的沉寂,每日里唯有呼啸的风雪敲打着窗棂,以及炭火盆中银炭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但有些东西,已然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景玄眉宇间那常年不化的阴郁未曾减少,却沉淀得更加深邃内敛,如同古井深潭,看似平静,其下却暗流汹涌。那双灰色的眼眸,偶尔从书卷上抬起时,会掠过一丝冷冽而精准的算计光芒,不再是全然的隐忍与麻木。
他开始更频繁地“感染风寒”,称病告假,减少去尚书房和那些虚与委蛇的公开场合的次数,将自己更深地藏匿于这冷宫般的院落里。
而玄韶,那只通体漆黑、唯有四爪雪白的猫,则似乎真正成了这静思斋的“宠物”,获得了更大的自由,时常在白天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头檐角,许久方回,宫人们只当这野猫性子未驯,贪玩好动,无人留意,更无人深究。
……
这一日,天色灰蒙得令人压抑,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闷之中。
玄韶轻盈地跃上一处偏僻宫苑的琉璃瓦顶,积雪在它爪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它并非闲逛,琥珀色的竖瞳深处,一丝凡人不可见的幽蓝色光芒微微闪烁不定——那是地府敕令在其灵体内流转,正清晰地指引着一个明确的方向。今日,它有了第一个自化身以来明确的差事。
目标是一个“异常”的魂灵。据判官簿记载,此魂本是一普通小太监,性情怯懦,阳寿该终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魂归地府,重入轮回。却不知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让他带着对未来数月一些鸡毛蒜皮小事(诸如某个总管失足落井、某处宫殿走水未成灾、某位贵人失宠)的模糊记忆,浑浑噩噩地、错误地重新塞回了自己那具因死亡不久尚未完全腐朽的躯壳里。
此刻,这不该存在的“活死人”正凭借那点可怜的先知,躲在浣衣局某处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既恐惧于自身的状态,又妄图利用那点零碎记忆规避“必死”的命运。
这种微小的时空错乱,虽远不足以搅动天下大势,却如同精密织锦上脱线的一针,若不及时处理,恐会引发更多不可预知的连锁紊乱,破坏阴阳平衡。
玄韶无声地穿梭在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如同一道流动的、没有温度的墨痕。它的感知远超常猫,不仅能捕捉最细微的声音气味,更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那缕极淡的、与周遭蓬勃生魂格格不入的“腐酸”气息——那是非法还魂者无法掩盖的、特有的魂波震颤。
它循着这令人不快的指引,灵活地绕过一队队巡逻的侍卫,避开那些喧闹忙碌的宫人人群,最终停在浣衣局后院那一排低矮、破旧、专门堆放废弃杂物和劣等皂角的矮房前。
那令人不适的腐酸气息,就在这里最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它碧色的眼瞳四下扫视,确定无人注意,便悄无声息地从一个破损的窗格缝隙钻了进去。屋内光线极其昏暗,仅凭几缕从破窗透入的灰光视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皂角味和一股物品霉烂后的潮湿气味,令人作呕。
在角落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破棉絮里,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惶涣散的小太监正死死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嘴唇翕动,神经质地反复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能去……不能去东三所……去了就回不来了……腊月二十三……对,腊月二十三千万别跟人赌钱……会输掉裤子……张总管……张总管会掉进北苑那口废井里……掉了……他掉了……我就没事了……就没事了……”他反复念叨着这几句零碎而诡异的未来片段,仿佛这是能拯救他的唯一咒语。
玄韶蹲坐在一处更深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又像一个最严谨的判官。魂体与肉身并未完全融合,记忆碎片干扰神智,恐惧弥漫——所有特征均与判官簿记录吻合。
确认目标无误。它并没有立刻召唤黑白无常,地府的规矩,需最后核实,确保万无一失,避免误勾错捕。这是它的职责,亦是它的准则。
就在这时,屋外不远处那条荒僻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不成调却又奇异地不惹人厌烦、甚至有点抓耳的乐声,像是什么金属薄片和细小铃铛被随意敲击、摇晃发出的零散节奏,还夹杂着一个年轻人用懒洋洋的调子哼着即兴编造的小曲儿。
“唉呀呀,云遮雾绕不是山,水落石出见真颜~ 哪位仁兄躲猫猫,算一卦来知冷暖咯~”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懒洋洋调子。
玄韶的耳朵敏锐地转动了一下,视线透过窗户的缝隙无声地向外瞥去。只见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略显宽大的靛蓝色道袍、但袍角下摆却用银线绣着几个不甚起眼却又古怪的猫爪纹样的年轻男子,正摇摇晃晃、步履飘忽地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