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拎着一串用红绳拴着的几枚古铜钱和两三片磨损的龟甲,边走边随意摇晃,发出那叮当作响的噪音源,另一只手则揣在袖子里。腰间松松垮垮地别着一支品相不错的白玉箫,背后还背着一个不小的、看起来沉甸甸的深色布包裹,不知装了什么。
这人……玄韶的瞳孔微微收缩。它感知到此人的气息极为奇特,并非正统修道之人应有的清灵纯净,也非寻常江湖骗子那般浑浊功利,倒像是一种……混沌而活跃、自成一体又与周遭环境有着奇特共鸣的精神力场。
是个“神棍”,但似乎又不是那么简单。而且,他看似随性所欲、漫无目的地行走,步法却隐约暗合某种奇特的方位,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宫人经过的视线盲点,仿佛对这片区域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
那年轻神棍在矮房附近停顿了一下,歪着头,像是侧耳倾听什么,迷离的目光扫过玄韶藏身的窗户,嘴角那丝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什么也没说,又叮叮当当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晃悠着走远了,仿佛只是无意中路过的风。
玄韶收回目光,并未过多理会这意外的插曲。世间能人异士众多,只要不干扰它的公务,便与它无关。它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身上。
确认完毕。无需再等。
玄韶在心中默念敕令,一道凡人不可见的微弱波动以其为中心散开。
片刻后,屋内角落的阴影开始不自然地扭动、拉长,两道极高极瘦、一黑一白、戴着高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冰冷的铁链虚影在他们手中凝聚。
那小太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白无常向玄韶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铁链一抖,精准地套住那惊恐的魂灵,轻轻一拉,便将那孱弱的、带着不该有记忆的魂魄从躯壳中扯出,随即三者一同沉入阴影,消失不见。
屋内只剩下那具迅速失去最后生息、变得僵冷的躯壳。
玄韶跃出窗外,任务完成。它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神棍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猫爪纹……还有那混沌活跃的精神力……有点意思。它记下了这个特征。
……
静思斋内,炭火盆烧得比往日稍旺了些,总算驱散了一些渗入骨髓的湿寒。谢景玄独自坐在窗边的旧书案前,并未读书,而是铺开了一张他费了些心思才弄到手的、最普通不过的京城坊市草图,纸张粗糙,线条简略。
然而,就是这张简陋的图,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蕴藏着千军万马。根据玄韶前几日通过观察那些底层宫人交谈、以及它夜间外出时看到的景象所给出的零散建议,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地点被他的指甲悄悄掐出了几道细微的印记。
西市口的“陈记茶摊”,那是众多扛大包、拉货车的力巴脚夫们歇脚、喝水、抱怨东家、传递街巷消息的聚集地,消息杂芜混乱,却往往能从小处见大,窥见市井民生的真实脉搏。
南城根下的“老歪脖树”下,一年四季总有几个资格最老、见识最多的老乞丐在那里晒太阳、捉虱子,他们见得多了,耳朵也灵,许多不为人知的琐碎秘闻就在他们懒洋洋的闲聊中流淌。东水关码头的“刘氏酒肆”,更是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船工、押运的小吏、牙行的掮客常在此处歇□□易,三教九流的信息在此碰撞交汇。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些不属于宫里、不易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兄弟们察觉的、来自最底层的微弱力量。但他一无足够的银钱开路,二无可靠的心腹人手去执行,三无值得完全信任的对象。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却又必须从这淤泥中起步。
沉吟许久,指尖在那张粗糙的草图上来回摩挲,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扬声极其低沉地唤道:“福安。”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福安立刻应声弓着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怯懦和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殿下有何吩咐?”
谢景玄目光并未从他脸上移开,只是淡淡地、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吩咐:“下次出宫采买针线杂物时,绕道去一趟西市口,找陈记茶摊。”他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落入福安耳中,“找一个脸上有麻子、嗓门大、绰号叫‘胡大嘴’的力巴。给他五个铜板,只问一句:‘近日可有什么新鲜骂娘的话传得厉害?’然后,记住他的回答,一字不差地回来禀报于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更冷了一分,“若他问起是谁让问的,便说是‘城南杂货铺张掌柜’让问的。记住了?重复一遍。”
福安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摸不着头脑,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阴沉的主子又要搞什么名堂。但见只是让去问一句莫名其妙的闲话,给五个铜板,似乎也没什么大风险,连忙压下疑惑,仔细地将吩咐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