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

    他脚步微顿,沉默片刻,还是从袖中取出方才谢怀安塞给他的、那包未拆的润喉糖,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小丫鬟。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的小脸。眉眼清秀,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写满了惊慌和不知所措。看到来人是兰烬,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行礼,却因蹲得太久脚麻,加上心慌意乱,竟直接向前栽去!

    兰烬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

    小丫鬟堪堪站稳,脸羞得通红,连眼泪都忘了流,慌忙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世……世子爷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在此偷懒哭泣!惊扰了世子爷,奴婢罪该万死!”

    她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兰烬看着地上摔碎的瓷罐和洒出的白色膏体,又看看她冻得通红、甚至有些龟裂的手指,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大约是哪个房里做粗活的小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主子赏的或是自己攒钱买的擦手膏,又怕受罚,才躲在这里哭。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低哑,却并无斥责之意,“地上凉。”

    小丫鬟似乎没料到世子会如此温和,愣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看他。

    兰烬将手中那包润喉糖递了过去:“含着,润润喉。”

    小丫鬟看着递到眼前的油纸包,又惊又疑,不敢去接,只惶恐道:“奴……奴婢不敢……奴婢卑贱之躯,怎配……”

    “拿着。”兰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丫鬟这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包糖,如同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多……多谢世子爷……”

    “打碎了东西?”兰烬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

    小丫鬟身子一颤,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道:“是……是奴婢没用……打碎了李嬷嬷赏的蛤蜊油……嬷嬷知道了,定要责罚奴婢……”她越说越伤心,却又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模样可怜极了。

    兰烬沉默了一下。他认得李嬷嬷,是府中掌管杂役的一个老嬷嬷,平日里最是刻板严苛。

    “不必怕。”他淡淡道,“回去就说,是我院里的猫儿窜过来惊了你,才失手打碎的。让她明日去账房支一罐新的便是。”

    小丫鬟猛地抬起头,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兰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爷……不仅没有怪罪她,还……还帮她开脱?甚至允了她一罐新的?

    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冲垮了她的情绪,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再次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多谢世子爷!多谢世子爷!您的大恩大德,奴婢……奴婢……”

    “好了,”兰烬打断她的话,“天色晚了,回去吧。以后当心些。”

    “是!是!奴婢记住了!多谢世子爷!”小丫鬟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揣好那包糖,也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碎片,对着兰烬深深鞠了一躬,这才一步三回头、脚步轻快地跑开了,那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像一只终于逃离了风雨的小鸟。

    兰烬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碎裂的瓷片和凝固的膏脂,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包糖……本是谢怀安给他的。

    如今给了旁人,倒也不算浪费。

    只是这侯府深院,像这样微不足道的悲喜,每日不知要上演多少。他今日能帮一个,明日又能帮得了几个?

    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其他。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枯叶,打着旋儿。

    他拢了拢氅衣,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不再看那狼藉,转身缓步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清瘦孤寂。

    方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并未能改变什么,甚至连涟漪都未能持续多久,便迅速消散在这巨大而冰冷的宅院阴影之中。

    只剩下一地破碎,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混合着泪水和廉价头油的气息。

    很快,也会被寒风吹散。

    无踪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