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烬
特殊关系而变得“奇货可居”,纷纷前来下注或示好,妄图在未来的波澜中分一杯羹,或是搅浑这池水。

    他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珍玩,引得各方垂涎、估价、争夺。

    而这种“重视”,只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和窒息。

    他疲于应对,索性闭上眼,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膳和第二次汤药被准时送来。药汁依旧苦涩难当,膳食也依旧未曾动过几分。

    殿内没有点灯,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零星飘起的雪花,反射着宫墙外隐约的灯火微光,映得殿内一片朦胧惨淡。

    兰烬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身体冰冷,即便抱着那个皇后送来的手炉,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情绪——对父亲安危的焦灼,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对各方算计的厌憎,以及对那碗苦涩药汁的生理性抗拒——在寂静和寒冷的催化下,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胃里那点可怜的药汁开始翻腾,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恶心感。喉咙口的腥甜气息越来越浓。

    他咬紧牙关,试图忍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最终,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

    他猛地探出身,伏在床沿,再也控制不住,将胃里那点苦涩的药汁和胆水尽数呕了出来!

    “呃……咳咳咳……”呕吐带来更加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碎。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守在外间的小太监听到动静,慌忙端着烛台跑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世子爷!您怎么了?!”

    烛光摇曳,映出兰烬惨白如纸、痛苦扭曲的脸庞,和地上那摊刺目的、混合着药液的污秽。

    “没……没事……”兰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下去,伏在床沿剧烈地喘息,单薄的肩胛骨清晰地凸起,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

    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想要清理,却不知从何下手,急得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殿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

    像是有人用极轻的力道,快速敲击了一下门扉,又像是被风吹动的错觉。

    小太监正全心都在兰烬身上,并未留意。

    然而,伏在床沿喘息不止的兰烬,却猛地抬起了头!

    涣散痛苦的目光骤然聚焦,精准地射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个声音……

    不是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不是宫人小心翼翼的叩门。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特定节奏的……

    暗号!

    很多年前,那个缠人的小皇子为了能溜出宫找他玩,又怕被侍卫发现,曾偷偷与他约定过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敲门暗号!

    怎么会……

    兰烬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屏住了呼吸,连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带来的痛苦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暂时压制。

    门外,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声,真的只是错觉。

    夜雪,无声地飘落。

    覆盖了宫殿,也覆盖了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与……惊涛骇浪。

    ---

    谢怀安风风火火地离开后,院落里重新被深沉的寂静笼罩。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高墙之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灰紫色。寒意随着暮色迅速弥漫开来。

    兰烬觉得有些气闷,那汤药的苦涩似乎还萦绕在舌根,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压抑,堵在胸口。他示意身旁伺候的小太监不必跟着,自己拢了拢氅衣,缓缓踱出廊下,想在院中透透气。

    积雪融化后的青石板路湿滑冰凉,残存的枯草挂着水珠。他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侯府西侧门的一处偏僻小园。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只有几株耐寒的冬青还残留着些许绿意,更显寂寥。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时,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着的啜泣声,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兰烬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园子角落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下,蹲着一个穿着藕荷色棉裙、外罩半旧青缎比甲的小丫鬟。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纤细,正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十分伤心。她脚边还掉落着一个摔碎了的小瓷罐,里面像是装着什么膏脂,洒了一地。

    那丫鬟哭得专注,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兰烬并非爱管闲事之人,府中下人各有难处,他早已司空见惯。正欲悄然离开,那丫鬟却因哭得太过伤心,猛地吸了口气,被冷风呛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弱的肩膀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显得异常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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