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独自缓步走回那间作为软禁之所的偏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虚空中。方才院落中那短暂得近乎虚幻的插曲——少女纯粹的感激泪水,那包送出的润喉糖——所带来的微弱波动,早已被周遭无孔不入的沉重压抑碾碎,消散无踪。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惨淡模糊的光斑,勉强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空气里残留着白日汤药的苦涩气息,混合着一种陈旧的、属于宫廷建筑的阴冷霉味,沉甸甸地压迫着人的呼吸。
他没有唤人,只是沉默地走到窗边那张铺着厚垫的躺椅旁,褪了氅衣,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身体深处泛起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并非单纯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魂魄里透出的、对这一切无休止的纠缠与算计感到的深刻厌倦。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扶手上摩挲,试图汲取一丝虚无的安定。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的时刻——
“嗒。”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猝然敲破了死寂!
不是风吹窗棂,不是枯枝断裂,那声音……来自紧闭的殿门方向!极其短促,带着一种人为的、刻意控制的力道!
兰烬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冻!摩挲着扶手的手指骤然停顿,每一根神经都在刹那间绷紧至极限!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钉向那扇沉浸在昏暗月光下的、厚重的殿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挣脱喉咙跳出来!
那个声音……
不是错觉!
不是宫中侍卫规律巡视的脚步声,不是内侍小心翼翼叩门请示的轻响,更不是谢怀安那咋咋呼呼、毫无顾忌的动静。
那是一种……一种几乎要被他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极其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特定节奏!
很多年前,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却又极度依赖他的小皇子,为了能偷偷溜出宫来找他玩,又怕被随行的侍卫嬷嬷发现,曾绞尽脑汁,与他偷偷约定下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敲门暗号!
三长一短,轻如雨滴。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君妄?!他白天刚被自己冰冷拒绝,负气而去,怎么会……怎么会在深夜用这种方式前来?!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瞬间冲垮了兰烬所有的镇定!他整个人僵在躺椅里,背脊窜上一股骇人的寒意,指尖冰凉刺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殿外,在那一声之后,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声,真的是潜伏在暗夜中的幽灵,不经意发出的一点声响,随即又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月光无声移动,将窗格的影子拉得斜长,扭曲。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兰烬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试图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清门外究竟是谁?是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激怒、暂时不会再来纠缠的君妄?还是……别的什么?陷阱?试探?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
他极慢极慢地站起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豹,全身肌肉紧绷,戒备到了极点。
就在他几乎要确定那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或是某个不小心的侍卫弄出的无关声响时——
“嗒……嗒……”
又是两声!
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依旧是那个节奏!那个该死的、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节奏!
这一次,绝不可能听错!
兰烬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桌沿,带来一阵钝痛。
君妄!
真的是他!
他疯了不成?!深夜潜入宫中禁地,用这种方式来找他?!他想做什么?!
白天那冰冷决绝的对话犹在耳边,君妄那受伤绝望又隐含疯狂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此刻这诡异的、如同鬼魅般的暗号,让兰烬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也并不急切。在敲完那两声后,又陷入了沉默,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恐惧。
兰烬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无声地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的声响,以及那擂鼓般的心跳。
逃?无处可逃。
喊人?惊动侍卫,后果不堪设想——无论是君妄被当场抓住,还是他与之“深夜私会”的罪名被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