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

    他抬起头,望向兰烬消失的方向,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明确的目标。

    他要去找他。

    现在就去靖安侯府!

    不管什么宫规!不管什么时辰!他要去拍门!要去见他!要立刻、马上把话说清楚!(虽然他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说“清楚”)

    他要不计一切后果,把他抢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重新燃烧起来,驱散了部分的寒冷和麻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稳住发软的双腿,就要朝着宫门方向冲去。仿佛已经看到了,将那轮清冷月光彻底私有化后,可以“慢慢哄”的、“美好”的未来。

    却选择性忽略了,那月光若真被强行拽入泥潭,只会彻底失去所有光华,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烬。

    而他想要的“原谅”和“笑”,从算计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永世不可得。

    三更了。

    梆子声遥远而空洞,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敲在朽木上,沉闷地回荡在死寂的宫道里。

    就在此时——

    一道瘦长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更深的阴影里浮现,恰好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来人穿着深灰色的内侍服色,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毫无波澜。

    他对着状若疯魔、浑身血迹斑斑的君妄,缓缓躬身,声音平直得像是一条拉紧的线,没有任何起伏:

    “王爷,夜已深了。”

    “侯府……早已落钥。”

    “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回府。”

    “不得有误。”

    那内侍的声音平直无波,像冰冷的铁尺,精准地丈量着皇权的界限,每一个字都砸在君妄刚刚燃起疯狂火焰的心口上。

    “王爷,夜已深了。”

    “侯府……早已落钥。”

    “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回府。”

    “不得有误。”

    陛下口谕。

    四个字,如同四根冰冷的钢钉,猝然钉入君妄的四肢百骸,将他所有挣扎着想要破笼而出的疯狂和冲动,死死地钉回了原处。

    他踉跄前冲的姿势僵住,扶墙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擦着粗糙冰冷的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血液里那点不顾一切的灼热,瞬间被这盆来自九五之尊的冰水浇得彻底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寒和……无力。

    父皇……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宫道失仪?知道自己险些对永嘉郡王动手?知道自己此刻这副狼狈不堪、状若疯魔的模样?

    还是……知道了更多?

    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内侍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代表皇权的石碑,堵死了他所有前路。

    君妄眼底那癫狂的火焰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不甘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转化为一种屈辱的、压抑的赤红。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困兽般的咯咯声。

    额角裂开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温热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抠着宫墙的手指。指腹已然一片模糊,沾染着墙灰和血污。

    “……儿臣,”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遵旨。”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

    那内侍这才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模样,侧身让开通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爷,请。轿辇已在西华门外等候。”

    君妄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拖着僵硬麻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跟着那内侍,朝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子被强行折断般的死寂和倔强。

    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冷坚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宫墙高耸,阴影幢幢,仿佛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这个失败者、这个失控的棋子,如何被无声无息地押送离场。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混合着未干的血迹和泪痕,黏腻冰冷。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内侍平板的声音反复回荡。

    陛下口谕……不得有误……

    父皇……终究还是知道了。

    他所有的丑态,所有的失控,所有不堪的心思……或许,早已被呈报于御案之上。

    那他要挽回哥哥……岂不是更难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抽,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慌。

    不能乱。

    他必须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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