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了。
寒气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华贵的蟒袍,刺入肌理,钻入骨髓。君妄蜷缩在宫墙根下的阴影里,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不是回暖,而是身体在极致的寒冷和情绪透支后,陷入了一种麻木的僵滞。
额角撞破的伤口不再流血,凝结成的血痂紧绷着皮肤,带来一阵阵钝痛。眼泪早已被寒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紧绷的泪痕。
那短暂麻痹了痛苦的疯狂臆想,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露出底下更加狰狞、更加冰冷的现实礁石。
锁起来?
哄?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骤然涌上的恐惧和……清醒。
就算……就算当初真的早一步动手,将哥哥变成了“药引”,锁在了金丝笼里。
然后呢?
每日对着那双曾经清冷、最终只会剩下死寂和恨意的眼睛?
用那些沾着血的“蜜糖”和虚伪的“关怀”,去“哄”一个心知肚明自己即将被榨干利用价值的药引“开心”?
哥哥那样的人……那样骄傲、那样干净的一个人……
他会如何?
他绝不会笑。
他只会更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宁愿自我毁灭,也绝不会让他如愿。
就像今日,他从城楼一跃而下……衣袂纷飞间,那个破碎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笑容……
君妄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肺腑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堵得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
不是那样的。
他不要哥哥恨他。
他不要哥哥死。
他想要……他想要的是……
是什么?
是哥哥偶尔无奈纵容的眼神,是那不易察觉的、泛着微红的耳尖,是哪怕说着“滚,烦死了”,却依旧会接过他捂热的手炉……
是那个鲜活的、会对他有情绪的兰烬。
而不是一具被锁在华美牢笼里、只剩下仇恨和绝望的空壳。
更不是一滩……从城楼坠下、摔得粉碎的……血肉。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当头浇下,让他从那个自欺欺人的疯狂梦境里,骤然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上,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从一开始就错了。
药引……哥哥……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撕扯着他的神经。一个是父亲冷酷的命令,是家族某种隐秘的希望;另一个……另一个是他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扭曲的月光。
他贪恋那份温暖,又不得不执行那冰冷的任务。于是他编织了甜蜜的谎言,企图在虚假的温情里完成冷酷的掠夺。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既得到药引,又保住那份虚幻的“哥哥”。
直到此刻,直到被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彻底抛弃在这黑暗里,他才惊恐地发现——谎言终有被戳穿的一天,而到那时,他可能两者皆失!
甚至……已经失去了!
“不……不能……”他猛地摇头,涣散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种偏执到极点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能这样……”
他不能失去哥哥!
绝对不行!
药引……药引可以再想办法!天下之大,未必找不到替代之物!就算找不到……就算父亲震怒……那又如何?!
但哥哥只有一个!
他的哥哥只有一个!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混乱黑暗的思绪,带来一种近乎豁出去的、疯狂的清晰。
他必须挽回!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把哥哥重新拉回身边!让他重新看着自己!哪怕是用绑的!用强的!也必须让他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然后他再解释!再弥补!他会告诉哥哥一切都是假的!是父亲逼他的!他从来没那么想过!他送去的糖是真的甜!手炉是真的暖!他揍那些欺负他的人时,心里是真的快意!
他会求他!跪下来求他!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一辈子!他总有办法让哥哥相信的!总有办法让哥哥……重新对他心软的!
对!就是这样!
君妄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因为久坐和寒冷,双腿麻木僵硬,险些又摔回去。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宫墙,粗重地喘息着,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孤注一掷的火焰。
额角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一丝鲜血蜿蜒而下,他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