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冰水泼过,骤然冷却,凝固在唇角,那双总是盛满灼热星子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沉潜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噬人的暗色。他维持着俯身的姿态,目光死死锁住兰烬。

    兰烬却已不再看他。说完那六个字,他便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面前玉碟里一枚做成梅花形状的精致点心上,仿佛那点心的吸引力远胜过身旁尊贵的王爷和那件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貂裘。

    他甚至还极自然地伸出那双比白玉筷箸更显莹白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枚点心,细细端详,长睫垂下,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这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难堪。

    周围的谈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聚焦在这小小一方天地,探究、惊疑、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无声的空气里交织、碰撞。

    瑞王殿下当众示好,竟被靖安侯世子如此干脆利落地拂了面子?

    这戏码,可比预想中的“兄友弟恭”要精彩百倍!

    君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悬空的手缓缓收回,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将那件柔软的貂裘攥得变了形。他直起身,玄色蟒袍因这动作带起一阵微冷的風。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丝竹声都仿佛遥远了。

    他盯着兰烬线条冷淡的侧脸,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含在喉咙里,听不出喜怒,却无端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官员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哥哥总是这般体恤,”他再开口时,声音竟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清朗,只是那调子平铺直叙,失了所有亲昵的温度,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台词,“是怕我累着?”

    他随手将那件价值连城的貂裘扔回给旁边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宫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罢了。”他拂袖坐下,身体却不再倾向兰烬那边,两人之间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哥哥既觉不冷,那便不用。”

    他不再看兰烬,转而端起自己面前的金樽,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透出一股冷硬的倔强。

    一场风波,似乎被他强行按下。

    但殿内那种古怪的氛围却并未随之消散。窃窃私语声在短暂的死寂后,反而如同潮水般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目光在兰烬的平静和君妄的冷硬之间来回逡巡,试图解读出更多的讯息。

    兰烬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小口地吃着那枚梅花点心,动作优雅,仪态无可指摘。只有离得极近、观察极细致的人,或许才能发现,他咀嚼的动作异常缓慢,缓慢得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吞咽下去。

    那点心做得极甜,糖霜几乎要糊住喉咙。

    甜得发苦。

    恰在此时,帝后驾到,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平衡。

    众人慌忙起身迎驾,山呼万岁千岁。

    繁琐的礼仪,程式化的祝酒,歌舞重新登场,衣袖翻飞,乐声激昂,刻意营造的热闹迅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将那片刻的僵持与尴尬掩盖了下去。

    推杯换盏间,气氛似乎又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瑞王君妄,自那之后,便再未侧头与身旁的兰烬说一句话。他偶尔与隔席的宗室子弟笑谈几句,偶尔专注地看着场中的歌舞,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握着金杯的手指也始终绷得紧紧的。

    他像是在赌着一口气,一种被当众拂逆后无法言说的恼怒和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孩子气般的委屈,在他周身凝结成一圈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兰烬乐得清静。

    他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珍馐佳肴几乎未动,酒也只是沾了沾唇。他像一座孤岛,漂浮在这片金碧辉煌、喧嚣鼎沸的海域里,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直到宴席过半,宫娥们鱼贯而入,为每位宾客奉上一盏小巧的甜白瓷盅。盅盖未开,已有一股极其清冽淡雅的香气逸散出来,瞬间冲淡了殿内浓郁的酒肉和脂粉气息。

    “陛下,娘娘,”侍宴的总管太监笑着禀报,“此乃西域新贡的雪顶寒菊,用今岁初雪融水烹煮,最是清心明目,去火润燥。”

    皇帝显然对此很是满意,含笑点头。

    宫娥轻轻为兰烬揭开盅盖。只见清澈浅黄的茶汤中,一朵完整的、花瓣晶莹如冰雪的菊花缓缓舒展,载沉载浮,幽香扑鼻。

    果然清冽异常。

    兰烬看着那盏茶,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时,身旁一直沉默的君妄,却忽然动了。

    他并未看兰烬,目光似乎还落在场中翩跹的舞姬身上,手臂却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精准地将一个同样质地的小巧琉璃罐放在了兰烬的案上。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琉璃罐里,盛着大半罐剔透如琥珀的蜜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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