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他恍若未觉,只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落在面前白玉碟中精巧的御膳点心上,仿佛那才是此刻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殿内乐声悠扬,舞袖翻飞,周围的谈笑声似乎也因他的到来而有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凝滞,随即又以更大的音量翻涌起来,试图掩盖那片刻的尴尬。无数道眼角的余光,却依旧似有若无地扫向这个角落。

    君妄似乎终于结束了与旁人的敷衍谈笑,他猛地转过头,身体大幅度地倾向兰烬这边,几乎要越过两人之间那小小的案几距离。

    “哥哥!”他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与这盛大场合略有些不协调的、过分亲昵的欢快,瞬间吸引了不少邻近席位的注意,“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他的笑容灿烂,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那双总是盛满星子的眼眸,此刻像两簇跳动的火焰,牢牢锁住兰烬侧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兰烬这才极缓地抬起眼睫,目光平淡地扫过他,如同看一个陌生的宗室子弟,微微颔首:“王爷。”算是打过了招呼,疏离而客气。

    这冷淡的反应让君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立刻又振作起来,仿佛没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变本加厉地凑得更近,声音里带上委屈:“哥哥怎么才来?是不是路上冻着了?我就说这天气……”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兰烬微微蹙了一下眉,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仿佛被过于浓烈的香气呛到般的不适,极其轻微地侧身,避开了他过近的呼吸。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君妄强装的热络。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但下一秒,又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念头取代。

    对!他准备了礼物!哥哥看到礼物,一定会高兴的!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侍立的内侍急促地、甚至带着点凶狠地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拿过来!”

    那内侍吓得一哆嗦,慌忙将一直捧在手中的一个硕大精致的紫檀木盒呈上。

    君妄几乎是一把夺过那盒子,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转身又面向兰烬,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过于用力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哥哥!你看!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

    他“啪”地一声打开盒盖。

    殿内璀璨的灯火瞬间涌入盒中,反射出一片耀眼夺目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光华——

    盒内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貂裘大氅。并非他平日所穿的玄色,而是极为罕见珍贵的紫貂皮,毛色深紫近黑,油光水滑,在灯光下每一根毛尖都闪烁着奢华的金紫色流光。领口和襟边以纯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蟠龙云纹,针脚细密,奢华到了极致,也……俗气到了极致。

    与兰烬身上那件素净的月白狐裘,形成了无比尖锐刺眼的对比。

    “哥哥快试试!”君妄献宝似的将盒子往兰烬面前又推近几分,眼神亮得骇人,充满了期待的狂热,“这是我寻遍北地才得的极品紫貂,又让尚衣局最好的绣娘赶工了半个月才做成!最是保暖防风!以后哥哥出门就穿这个,再也不怕冷了!”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意味,仿佛不仅要让兰烬看到,更要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人都看到——看他瑞王是如何将靖安侯世子捧在手心,如何一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

    邻近几席的谈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那些原本偷偷打量的目光,此刻也变得直白起来,带着惊诧、艳羡、嫉妒,以及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瑞王这份“心意”,可真是……重得吓人。

    兰烬的目光落在那件华贵逼人、几乎要灼伤眼睛的紫貂裘上。

    殿内喧嚣的乐声、笑语声,似乎在那一刻骤然远去。他只看到那金紫色的炫光,闻到那新裘皮特有的、混合着金线味道的浓烈气息。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君妄那双写满了“快夸我”“快穿上”“快告诉所有人你有多喜欢”的、灼热到近乎扭曲的眼睛。

    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真的被那裘皮的光泽晃了眼。

    然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如同冰珠落玉盘,穿透了这小小一方天地的凝滞:

    “谢王爷厚爱。”

    微微一顿。

    “只是……不必了。”

    兰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细针,猝然刺破了殿内浮华的喧嚣。

    谢王爷厚爱。

    不必了。

    六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铺着厚重绒毯的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却让周遭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瞬间凝冻。

    君妄展开大氅的动作僵在半空。那件华贵非常的紫貂裘,皮毛油光水滑,在璀璨宫灯下流转着深紫色的幽光,此刻却像一道尴尬的屏风,横亘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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