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却似毫不在意,只淡淡道:“包起来吧。连同这份礼单,送入宫中,呈献皇后娘娘。”他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措辞恭谨的贺寿礼单。
“是是是,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掌柜的连声应下。
处理完皇后的礼物,兰烬拿着那个装着赤玉貔貅的、扎眼的大红盒子回到侯府,已是午后。他将那盒子随意放在书房靠窗的小几上,像放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冬日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天色便迅速沉黯下来。小厮轻叩房门,低声提醒时辰已到,该更衣准备了。
兰烬站在镜前,由着侍女为他换上那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同色银狐裘氅衣。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羊脂白玉簪束起,全身上下并无过多佩饰,唯有腰间一枚质地上乘、刻着靖安侯府徽记的蟠螭玉佩,低调地彰显着身份。
镜中之人,面色依旧苍白,但眉眼间的清冷矜贵未曾折损分毫,反而因这份刻意到极致的素净,更显出一种疏离难犯、不可亵玩的气度。与白天买下的那尊赤玉貔貅,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单调声响,驶向那灯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皇城。
琼华殿今夜如同坠落的九天宫阙,极尽人间繁华之能事。
数十盏巨大的鎏金蟠龙烛台与数百盏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殿顶绘制的飞天彩画在强光下色彩绚烂欲滴,仿佛下一刻仙乐就要奏响,仙子就要破壁而下。空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名贵的龙涎香、甜腻的百果香、清冽的陈年酒香、百种珍馐佳肴混合的浓郁香气,以及无数贵女身上争奇斗艳的顶级脂粉香气,全部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迫着人的感官,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丝竹管弦之声并非悠扬婉转,而是恢宏盛大,编钟玉磬清越庄重的声音混杂在激昂的鼓乐之中,刻意营造出皇家宴饮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热闹与奢华。舞姬们穿着轻薄如蝉翼、绚丽如云霞的纱裙,随着乐声急速旋转、腾挪,水袖翻飞间带起香风阵阵,令人眼花缭乱。
满殿宾客,貂裘锦袍,珠翠环绕,言笑晏晏。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刻意拔高的寒暄笑语声、对歌舞表演心不在焉的赞叹声、窃窃私语声……各种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几乎要掀翻绘满彩画穹顶的声浪。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精致的面具,笑容恰到好处,眼神却在觥筹交错间飞快地流转,敏锐地捕捉着一切可供咀嚼、可资利用的讯息。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与计算,隐藏在浮华的表面之下。
兰烬便是在这片极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繁华与喧嚣中,步入殿内。
月白的身影如同一滴冷泉滴入滚油,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那目光中有惊艳,有审视,有对其绝世姿容的赞叹,有对其靖安侯世子身份的衡量,但更多的,是对其近日与瑞王那些沸沸扬扬传闻的探究与好奇。
他面不改色,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片由目光、声浪和香氛织就的无形罗网,步履从容,未曾有丝毫迟滞或慌乱。行至御座之下,他依足礼数,撩袍跪拜,声音清越平稳,穿透了部分的喧嚣:
“臣兰烬,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恭贺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愿娘娘韶华永驻,福泽绵长。”
姿态优雅,措辞得体,无可指摘。
皇后娘娘今日显然心情颇佳,尤其是那匹华丽非常的云锦深得她心。她笑着对身旁的皇帝道:“陛下您瞧,靖安侯世子真是有心了。那匹云锦,金线绣得活灵活现,哀家瞧着就心生欢喜,难得这孩子眼光这般好,知道讨哀家欢心。”话语间带着一丝长辈对出色晚辈的调侃和满意。
皇帝亦含笑点头,目光在兰烬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帝王的深沉与不易察觉的审视:“兰世子起身吧。你父亲近日可好?”
“劳陛下挂心,家父一切安好,时常感念陛下隆恩。”兰烬垂眸应答,语气恭谨。
“嗯,那就好。”皇帝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入席吧。”
“谢陛下,谢娘娘。”
兰烬再次行礼,这才缓缓退下。引路内侍躬身,将他引向他的席位——
那位置,毫不意外,紧挨着那个玄色蟒袍、早已端坐其间、正与旁人说笑、然而从他踏入殿门瞬间起,那双灼热的眼睛便已如影随形、死死黏过来的身影。
兰烬步履未停,衣袂微拂,带来一丝室外清冷的寒气,与这殿内浓稠暖香格格不入。他如同完全没有看到身旁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也没有感受到因他的到来而瞬间变得微妙和紧绷的空气,从容地、面无表情地在那指定的席位上落座。
盛宴正酣,丝竹愈发热闹,舞姿愈发曼妙。而在他落座的这一刻,另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兰烬刚落座,身侧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便更加灼热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那身月白的氅衣灼出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