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醒得极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曾安眠。闭上眼,便是坠落的失重感和君妄那张时而灿若朝阳、时而冷如冰窟的脸交替出现。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屋内残留的、令他窒息的熏香和那若有似无的甜腻幻觉。
小厮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洗漱,动作比往日更轻悄几分,眼神躲闪,不敢多看他的脸色。昨日世子爷摔糖斥退瑞王的消息,怕是早已在侯府下人间传遍了,搅得人心惶惶。
兰烬浑若未觉,只沉默地净面、漱口,冰冷的巾帕覆在脸上,带来片刻刺骨的清醒。
早膳摆在外间小厅,清粥小菜,样式简单。他刚落座,拿起银箸,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君妄那刻意放轻又难掩急切的步子,而是侯府管事惯有的、沉稳而规律的节奏。
管事在厅外止步,躬身禀报:“世子爷,瑞王府遣人送东西来了。”
兰烬夹菜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料到。
“呈上来。”
一名穿着瑞王府服饰的低阶内侍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硕大的描金红木食盒,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空桌上。
“参见世子爷。”内侍声音尖细,带着恭敬,“我家王爷说,昨日叨扰世子爷清静,心下甚是不安。特命小的送来些许点心果品,聊表歉意,望世子爷务必赏收。”
食盒盖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内容。并非昨日那般单一的蜜糖或千层酥,而是各式各样精致非凡的点心:荷花酥、杏仁酪、荔枝甘露饼……甚至还有一小盅凝脂般的乳酪,旁边配着一碟晶莹的琥珀色蜜饯。林林总总,几乎摆满了半张桌子,甜香与奶香混合着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每一件都看得出是花了极大心思,用料考究,做工精细,显然是聚香楼大师傅的手笔,甚至有些像是宫里御膳房才有的花样。
如此阵仗,哪里是“聊表歉意”,分明是无声的宣告,是更汹涌的、不容拒绝的“心意”。
那内侍垂手侍立一旁,等候指示。
兰烬的目光在那一片甜腻的海洋上淡淡扫过,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放下银箸,拿起手边的素绢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王爷有心了。”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我近日脾胃虚弱,御医叮嘱需清淡饮食,忌甜腻厚味。”
他抬起眼,看向那内侍,目光清冷:“这些东西,我无福消受。抬回去吧。”
内侍猛地抬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露出惊惶之色:“世、世子爷!这……这是王爷特意吩咐……”
“怎么?”兰烬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王爷的心意是心意,御医的医嘱,便可置之不理了?”
“奴才不敢!”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渗出冷汗,“只是……王爷吩咐,务必让世子爷收下,奴才若是原样抬回,只怕……只怕无法交差……”
他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瑞王殿下对靖安侯世子的看重满京城皆知,昨日殿下从侯府回去后,虽未大发雷霆,但整个王府的气氛都压抑得吓人。今日这差事若是办砸了,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兰烬看着他惶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嘲。
君妄这是……换策略了?用下人的惶恐来逼他就范?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厅内空气凝滞,只听得见那内侍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良久,兰烬才缓缓道:“既是王爷厚赐,一味推拒,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内侍闻言,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要软倒在地。
却听兰烬继续道:“东西既送来了,便留下吧。”
内侍大喜过望,连声道:“谢世子爷!谢世子爷!”
“不过——”兰烬话音一转,目光扫过那满桌的精致点心,语气轻描淡写,“我既不能用,放着也是浪费。李管事。”
候在厅外的侯府管家立刻应声而入。
“将这些,”兰烬随手一指那食盒,“分给府中上下众人吧,就说是瑞王殿□□恤,赏给大家的。”
管家愣了一瞬,立刻低头应道:“是,世子爷。”
那内侍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这……这岂不是将王爷特意送给世子爷的心意,当作寻常赏赐散给下人?这比直接退回,恐怕更让王爷难堪!
“世子爷!这万万不可……”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兰烬却已重新拿起银箸,夹起一筷清淡的笋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再未看到厅中还有旁人,也再未听到任何声音。
姿态优雅,却冷漠至极。
管家看了那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