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瘫跪在原地,浑身发冷,几乎能预见到自己回去后将面临何种雷霆之怒。
兰烬用完最后一口清粥,放下碗筷,再次拿起绢帕擦了擦手,这才仿佛刚想起厅里还跪着个人。
“你还在此处做甚?”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回去复命吧。替我……多谢王爷厚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极缓,落在空寂的厅堂里,像是一片冰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内侍如蒙大赦,又如坠冰窖,魂不守舍地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兰烬起身,走到廊下。
晨光渐亮,驱散了薄霜,却驱不散这侯府上空弥漫的、无形的压抑。他看着院子里来往的下人,他们脸上带着或惊喜或惶恐的神色,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偷偷瞥向他这边。
瑞王殿下赏下的、世子爷一口未动便散给下人的珍贵点心——这个消息,会比昨日打碎糖罐更快地传遍整个侯府,甚至……整个京城。
他拂了拂衣袖,上面似乎还沾染着那甜腻的香气。
他微微蹙眉,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
转身回房时,他眼底一片沉寂的冷。
君妄,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只是,用这种方式。
接下来的两日,靖安侯府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日清晨,瑞王府送来的满桌甜腻珍馐被世子爷眼也不眨地散给了下人,消息如同投石入湖,涟漪悄无声息却迅速地荡开。府中下人得了实惠,嚼着那入口即化、价值不菲的点心,却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议论一句,只在交错的眼神里传递着惊疑与揣测。
瑞王府那边,竟也再无动静。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新一轮的“心意”轰炸。那日回去复命的内侍是生是死,也无人知晓。
君妄像是突然从兰烬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
这反常的寂静,却比连日不断的骚扰更令人窒息。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绷紧至极处,却迟迟不肯放出那一箭,只悬在头顶,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审判。
兰烬依旧每日在书房看书、习字,姿态从容,仿佛外界一切波澜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院外响起陌生的脚步声,他翻动书页的指尖会有一瞬的凝滞;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封深渊。
他在等。
等那条毒蛇调整好姿态,发出更致命的一击。
第三日午后,天色阴了下来,层云堆积,压得人心头沉闷。
小厮轻叩书房门,声音带着比往日更甚的小心翼翼:“世子爷,门房来报,瑞王府长史求见。”
长史?不是内侍,不是君妄本人,而是王府属官,代表着瑞王府的正式脸面。
兰烬放下手中的书卷,眸色微沉。
来了。
“请去前厅奉茶。”他声音平稳无波。
“是。”
兰烬并未立刻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神色淡漠地向前厅走去。
靖安侯府的前厅庄重肃穆,此刻却因那位身着王府官服、面容精干的长史的存在,而染上了一层无形的、属于皇权的威压。
长史见兰烬进来,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透着官场的圆滑与恭敬:“下官参见世子爷。”
“长史大人不必多礼。”兰烬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长史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帖子,双手奉上:“回世子爷,三日后,宫中举办冬宴,皇后娘娘懿旨,特邀各家青年才俊与贵女赴宴。我家王爷特意吩咐下官,务必亲自将请柬送至世子爷手中。”
他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特意吩咐,亲自送达,将皇后娘娘的懿旨和瑞王的心意捆绑在一起,抬了出来。
兰烬的目光落在那份精致的请柬上,泥金封皮,暗纹繁复。
冬宴。
他记得这个冬宴。前世,君妄便是在这场宴席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对他极尽呵护体贴之能事,将那份“兄控”痴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惹得满堂艳羡,也将他兰烬彻底钉死在了“瑞王专属所有物”的标签之下。
如今,这请柬又来了。在他接连打碎糖罐、散掉点心之后。
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召。是君妄在告诉他:躲?你躲不掉。闹?我看你能闹到几时。这场合,你非来不可。
兰烬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
长史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