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蚀心
    海岛的夜,通常只有规律的海浪声与风吹过棕榈叶的沙沙作响。但这一夜,某种超越物理维度的事物,如同深海潜流,悄然漫入了主卧两个沉睡者的意识深处。

    安润柯是先沉入那片混沌的。

    前一秒还感知着身下柔软的床垫和枕间熟悉的、属于罗恣的冷冽气息与他自己身上若有似无的异香交织,下一秒,世界猛地颠倒、坍缩。

    窒息感是第一个清晰袭来的信号。不是水中,而是在粘稠、滚烫、充满灰烬和有毒颗粒的空气中。他的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引发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无法抑制的、嘶哑的呛咳。喉咙里满是烟尘与血腥混合的恶心味道。

    视线模糊不清,泪水被刺激得不断涌出,视野里只有晃动的人影、刺眼的应急灯,以及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浓烟。他听到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孩童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妈……疼……我好难受……”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匆忙的脚步声,金属器械冰冷的碰撞声,和一个模糊的、带着焦灼的女声在远处喊:“……孩子吸入太多烟尘……肺部严重感染……情况不稳定……”

    他被搬动,放置在坚硬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平面上。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拆开又重新胡乱组装,伴随着持续不断的、源自胸腔深处的灼痛。他想蜷缩起来,想寻求一个拥抱,想喝一口水润泽那如同沙漠般干裂的喉咙,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感变得混乱而漫长。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只在窗帘开合的微光中有所体现。高烧,时而将他抛入冰窖,冷得牙齿打颤,时而又将他投入火炉,汗水浸湿了粗糙的病号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新一轮的战栗。

    偶尔有护士来换药,动作算不上温柔,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针头刺入血管,输注着不知名的液体。他听到医生低声的交谈:“……能用的抗生素都用了……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熬过去”?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对他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油锅里煎熬。呼吸是酷刑,吞咽是折磨,连昏睡都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带着火焰与崩塌画面的噩梦。他像一个破败的、被遗弃在角落的玩偶,独自承受着身体内部正在缓慢腐烂、崩溃的恐怖过程。一种深刻的、源于幼小心灵的恐惧和无助,如同沼泽,将他一点点吞没。这就是……罗恣曾经经历过的吗?在二十年前那场火灾之后,日复一日,生不如死?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而在这无尽的痛苦中,一种更隐晦的感知如同水底的暗礁,偶尔会触碰他的意识——一种冰冷的、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纬度的、同样充满绝望的注视。那感觉遥远而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孤独地沉沦在这片苦海,但这份“陪伴”,本身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在意识之海的另一端,罗恣坠入了截然不同的炼狱。

    没有灼热,没有浓烟,只有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瘦小、无力、无法反抗的孩童躯壳里。周遭是雕梁画栋却光线晦暗的古宅,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木质和多种香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浓郁气味。

    “时辰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穿着深色麻布长衫的老者声音平板地宣布。

    他被几只有力的手粗暴地按住,手腕被强行拉出,搁在一个冰冷的、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石台凹槽上。没有预兆,一道锐痛从腕间传来,温热的液体随之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下方一个质地莹润、却让他本能感到厌恶的玉碗中。

    “呜……”他听到自己发出小兽般呜咽的、懦弱的哭泣声。这声音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和愤怒,但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太弱小,恐惧太真实。

    “安家的孩子,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按住他的一个中年妇人冷冰冰地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看待工具的漠然,“你的血,是家族的荣耀,也是你的宿命。”

    宿命?罗恣在内心咆哮,却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他只能感受到生命力随着血液一同流逝,带来一种空虚的眩晕和彻骨的寒冷。周围那些模糊的面孔,有的带着贪婪,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只是麻木。没有关心,没有怜悯,更没有……爱。

    一次,两次……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知道每当手腕上旧伤将将结痂,又会被再次划开。他被关在阴暗的房间里,吃的食物清淡寡味,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偶尔会被带出去,辨认一些香料,或者被要求静坐“感应”什么。他感应到的,只有无处不在的、被监视和被索取的压抑。

    “为什么……是我?”在一次放血后,他蜷缩在冰冷的床角,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用这具身体那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问一个负责看守他的、面色稍显和缓的老仆。

    老仆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少爷,这就是命啊。安家世代制香,血脉特殊,能沟通香灵,引动香韵。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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