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程中玉吗?” 肖扬突然从楼梯口窜出来,伸手拦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来谢老师啊?听说你志愿填得挺‘远大’,去 F 市挖石油?怎么,没考上,来跟老师哭鼻子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程中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句“我的通知书不对”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主持公道,只会被当成没考上好学校的借口,或许还会被反问“是不是自己填错了还不承认”。
他用力甩开肖扬的手,转身就走,背后的笑声如芒刺背。路过教学楼时,看见郑砚深的照片还贴在光荣榜上,穿着校服,笑容清俊,下面写着“已被英国某大学录取”。
程中玉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高考后在快餐店的那次相遇,想起自己说“去省外冲一本”时,郑砚深那声淡淡的“哦”。想起填报志愿前,他曾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想找老师确认省外院校的录取概率,却撞见郑砚深站在办公桌前,和班主任说着什么,手里拿着的,似乎就是一叠志愿表。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他没看清郑砚深的表情,只听见班主任笑着说:“放心,这点事不难办。”
一个荒谬的念头钻进脑子里,程中玉打了个寒颤。
怎么可能呢?郑砚深怎么会管他的志愿?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郑砚深连他的名字或许都记不真切。
可录取通知书上的A市邮编、王老师躲闪的眼神、办公室里的对话、还有郑砚深那声漫不经心的 “哦”,像一团乱麻缠在心里,解不开,也剪不断。
母亲看他的样子便知道结果,她把几件旧衣服叠进蛇皮袋,安慰道,“A市就A市吧,听说学校那边市场多,我找个铺子干活儿也方便。”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不知道那些催债的……”
程中玉不知道这到底是个错误,还是场没说出口的安排。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个想带着母亲远远躲开的计划,碎了。而那个他拼命想逃离的、和郑砚深有关的世界,正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将他圈了进来。
……
租的房子在老小区一楼,窗户正对着菜市场的后门。程中玉帮母亲把折叠桌搬到楼下时,晨光刚漫过对面的屋顶,空气里飘着生肉和鱼腥的混合气味,和老家的菜市场很像,却又带着种陌生的呛人感。
“就摆这儿吧,”母亲捶着腰喘气,“离路口近,买菜的人能看见。”
这是母亲琢磨了半宿的营生 —— 在市场边卖果切和冰镇饮料,利润高些,还能兼顾着给人缝补衣裳,两不耽误。
八月的A市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菜市场里更是闷热得厉害。程中玉帮母亲把冰桶搬到摊位后,额前的头发早就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他回头,手里的冰铲“哐当”掉在桶里。
郑砚深骑着辆黑色山地车,停在菜市场入口的树荫下。
程中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郑砚深不是出国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郑砚深像算好了时间似的,总在下午三点左右出现。有时是骑车路过,单脚撑地在树荫下看会儿书;有时会走进市场,买瓶冰镇汽水,拧瓶盖时指节发力的样子,和高中时转笔的姿态重合在一起,让程中玉想起无数个趴在课桌上偷偷看他的午后。
程中玉缩在摊位后,假装整理塑料袋,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追着那道身影。他听见旁边卖小吃的阿姨和人闲聊,“那小伙子看着面生,是附近大学的吧?听人说A大的学生爱来这买水果,便宜。”
A大。程中玉捏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原来如此,他没出国,去了A大。
这个认知像块冰落进心里,凉丝丝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痒。他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想起自己明明填的别的院校。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是不是因为他要来A大,才……
“小玉,帮我递个袋子!”母亲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程中玉慌忙递过塑料袋,脸却烧了起来。他怎么能这么想?郑砚深是谁?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是他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存在。自己不过是菜市场里卖杂货的穷学生,凭什么觉得对方会给自己改志愿?
这简直是对郑砚深的亵渎。
他用力晃了晃头,想把那念头甩出去,却看见郑砚深朝摊位走过来。程中玉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心脏擂鼓似的响,后背的汗把T恤洇出深色的印子。
“阿姨,可乐。”郑砚深的声音就在头顶,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母亲笑着递过冰镇可乐,“刚从冰柜拿出来的,凉着呢。”
郑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