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
    晏归之的声音像是冬日壁炉里飘出来的气,半轻不重,吐气偏收敛,听起来就很平和。

    她站得离木芽近一些,话也是对着木芽说的,目光却从木芽身上晃到了纪泠身上。

    她应该是想问“你呢”,但这句话终究没问出口。因为在她微张着嘴,即将出声的下一秒,外头猛地响起了一阵怪声——

    不知何时起,院内已经狂风大作,尚未完全凋零的叶子在明暗交接处哗哗作响。

    呼啸的北风中,有陌生的声音嘶哑地呢喃着:

    “我好疼。我好想妈妈……”

    这声音实在太奇怪,像是从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奔涌而来,忽远忽近,令人辨不清来处。

    纪泠却即刻听出了,这是怨魂在哭。

    她送走亡灵无数,轻易不会弄错。

    可是……这儿怎么会有怨魂?

    -

    东厢房里一派沉寂,只余呼啸着的风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窸窸簌簌的异响。两盏灯亮了一盏,照得室内阴影棱角分明。

    疤痕男瞪着眼,死死盯着抬起了半边胳膊、转着脑袋朝他们看来的……

    纸人。

    纸人身上的纸并没有弹性,支架咯噔咯噔转动的时候,脖颈上的纸皱成了一团,边沿被撕扯得将断未断,发出极轻却又极其清晰的“啪嗒”声。

    它们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被顶光一照,那唇上抹的胭脂鲜红欲滴,唇角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弧度咧着,像是刚吃完人。

    “不可能啊。”疤痕男定下心,自言自语道,“没点睛,怎么会活?”

    这俩纸人样样精细,唯独瞳眸处只粗粗花了两个圈,未曾填色。显然扎纸人的也知道避讳。

    “没活,没活。”雇主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出声,“我刻意吩咐扎纸师傅,关节处都做成活动的。方才风太大,吹得它动了,是正常的,并不是活了。”

    疤痕男蹙着眉,小心翼翼朝纸人靠去。果见风一停,纸人就停止了活动,平头正脸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疤痕男舒了一口气。

    他持着罗盘,在屋内细细转了一圈,又在九宫的每个方位中心都抛了个铜币。铜币三正□□,还有三个生生立着,他反手一压,铜币跳了一下,回到了他手里。

    继而他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铜铃,贴墙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有节奏地摇,只是那铜铃一直没声儿。

    铜币三正□□三立,代表阴阳调和;铜铃没声儿,代表屋内的气息很平。

    “这屋没问题。”疤痕男抹了一把汗,把铜币和铜铃收好,小心翼翼地揣回兜里。

    “那烦请大师们去别处看看。”雇主微微弯了一点腰,陪笑道。

    疤痕男在这儿探勘风水,长发男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头。

    他在门口站着,不住回头望,暗自嘀咕:“好端端的,怎么起这么大风?”

    “是了。”雇主叹了口气,接话说,“每到凌晨,这儿偶尔会起大风。我原以为是南京天气不好,可住在别处的时候,从没发觉有那么大风。大概是这儿地形开阔,风总是直愣愣地穿堂而过吧。”

    -

    纪泠走至门边,扶着门框看那枝条乱舞的胡柚树,就听木芽在身后说:“这么大风,不像是南京的天气,倒像是北方的冬天。”

    纪泠一愣:“你就没听着别的什么声儿?”

    木芽也是一愣:“没呀,就是风声。”

    继而她又很快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附在纪泠耳畔轻声说:

    “这是怨魂搅出来的动静?这么说,这怨魂倒是只得由你来引路了。”

    怨念过重而即将分崩离析的魂魄会发出怪声儿吸引引路者。往生门送怨魂往生时会碰到两种情况——怨魂无差别哭号,或是已指定引路人。

    前者往生门中人皆能听着,后者则只有被指定的那人能察觉到。

    纪泠碰到的正是第二种情况。

    她正想即刻布阵,速战速决将亡魂引上黄泉路,余光蓦地晃到了站在屋子正中的女人身上。

    微微蹙了一下眉,她随即想起了那人在“晏归之”三个字之后的停顿——

    照理说,只听见了风声,她不至于把还没出口的话咽回去。

    难不成……她也能听见怨魂的哭号?

    纪泠抿着唇,转头问她:“你听见了什么?”

    像是问句,语气却很肯定。

    晏归之垂手站在那儿,拢了一下袖子。她跟没听清似的道“嗯?”,继而恍然大悟般“啊”了一下,温声说:“风声。”

    “没了?”

    “哦,还有你俩说小话的声音。”晏归之抱着胳膊笑起来了,“实不相瞒,我耳朵尖,并非有意偷听你们说悄悄话。怪不好意思的,我就装没听见。”

    纪泠:……

    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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