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不下来,默默掀开被子下了床。

    客厅的灯是坏的,程筝去洗手间时却瞥见一点亮光,她站在极短的走廊的尽头里,偏头向另一头看去一眼。

    炸皮的旧沙发上,周怀鹤坐在中间,面前是今夜没人动过的冷掉的鱼,以及那个已经化掉的巧克力壳子的蛋糕。

    他缄默垂眼,将数字蜡烛插上去——26,周怀鹤为她点燃。

    墙上的挂钟时针早已划过十二点,已经是八月十八日凌晨了。

    程筝站在两扇门之间,远远向客厅望去,看见周怀鹤一个人执着地为她庆生,脖子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淡色的烛光照亮他的侧脸,周怀鹤拿起筷子,戳进裹了鱼冻的鱼里,缓慢塞进嘴巴里,不能吞咽,半晌又吐掉。

    在发潮的秋天,发潮的屋子里,思绪也返潮,她找回一段布满霉斑的记忆。

    被程芸菁从福利院接回家的第一年,她惯常以为没人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过生,那个生日也许都并非是自己的,程筝也没在意过,照常呼呼大睡,她从不责怪任何人,也向来乖巧到,不伸手讨要要不到的东西。

    午夜四周静悄悄的,姥姥却忽然将她拍醒。时隔这么多年,她仍记得那夜姥姥姥爷眼角的皱纹,她被喊起来,在客厅的桌子上看见一个双层的蛋糕,揉揉眼睛,难以置信似的。

    他们为她插上蜡烛,搬来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板凳,程芸菁将她抱上去,二人拍手给她唱生日歌,程筝坐在椅子上,火光照亮她小小的脸,门牙掉了右边的一颗,哭的时候还漏风,哭声像破掉的风箱。

    程芸菁拿一张纸盖在她脸上,给她擦鼻涕,程筝直“唔”,顺毛的小猴似的。

    她在姥姥手里擤鼻涕,姥爷揩她的眼皮,“哭什么?”

    “我不、不知道。”程筝抽抽鼻子,程芸菁给她一叠星星纸,说每年可以写一个愿望折成星星塞进玻璃罐里,神仙每年会收走一颗,帮她实现。

    程筝写过将近二十个愿望,很多都被拆了,只剩下一个最初的愿望没实现,可那个瓶子最后不见了。

    她记得那第一个生日愿望是:我希望永远有人爱我,也希望有人永远爱我。

    一点小小的烛火晃亮她的眼睛,一呼一吸之间,幼时自己眼前的蜡烛灭掉了,二十六的生日蜡烛在另一个人的陪伴下亮起。

    程筝原地站了许久,觉得肩膀有些凉了,她后知后觉打了个激灵,眨动一下眼睛。

    心尖微动,她拖沓着步子走过去,脚踝上涂的药膏已经风干,有些发粘,她坐在周怀鹤边上,夺走他的筷子,周怀鹤向上扬眼盯她一秒,缓缓移目,将唇角下撇,一张病态的白脸避开了她,似乎认为今天自己莽撞做错了事,给程筝惹麻烦了。

    “不怕鱼刺再扎喉咙啊你?”程筝将鱼倒进锅里重新热。

    灶台上蓝火红焰托着锅底,周怀鹤发不出声音,程筝将鱼热好,摆了两双碗筷过来,嘘声说:“给我过的生日不喊我?背着玉玲师父加餐,明早别被骂就好了。”

    周怀鹤不应声,默默嚼鱼肉,然后两人又将巧克力蛋糕吃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程筝终于还是问:“是你对周鹤动手的吗?因为想要取回自己的心脏?”

    周怀鹤指尖顿了顿,从抽屉里掏出个本子,用圆珠笔写字。

    “我妒忌他。”

    他很直白。

    程筝斜去一眼,将叉子放下,默了默,轻声说:“回到现代之后,我一直很疑惑你对我的态度。”

    她缓声问:“周怀鹤,你跟我之前发生过什么关系么?”

    周怀鹤正动笔要写,忽地顿住,涂掉一个字后,写:“不知道,身体记忆。”

    程筝将他带下青潭山,本来指望着他能想起什么,提供些有用的东西,可毕竟她穿越后会对周怀鹤的生命不利,他不愿意告诉自己,也应该。

    两人之间关系纠缠复杂,悬着一根不得不去切断的共享生命的蛛丝,致使中间总要出现许多的谎话。

    玉玲常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此时坐在这里吃生日蛋糕的程筝心想,我也不知道,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却连个头也找不到。

    “如果被青云宫的人知道你害人,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找到你把你关回去,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做出这件事,他们只会确定你具有杀伤力。”她念念有词地开口,周怀鹤却好像没听。

    沙沙的落笔声响起,他写:“今天你在门外,担心的是我还是周鹤?”

    程筝轻颤着眼睫,复又挑眼,望进一双灰白色眼睛里。

    微弱的光线里,她静静端相他,空气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蛋糕甜腻的味道还弥散在唇齿里。

    “我不可能不救我姥姥。”程筝只说了这一句话,她相信周怀鹤也明白她的意思,无论是不是担心他,都没有任何意义。

    视野里那双眼睛之中似有什么东西烛火般轻轻摇曳,然后,归于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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