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粘了片树叶,在人行道上拖拽。
趴在台阶上的三花猫眯着眼埋头舔爪子,一道黑影覆下,它警觉地竖起眼睛,头被人摸了两下。
下来接待的助手啧声:“诶,周先生,那猫没人养的,脏。”
修长而骨节宽大的手离开了它的头顶,猫甩甩脑袋,轻盈地跳走了。
周鹤向上抬了抬头,好脾气地笑笑:“没关系的,待会儿我会洗手。”
他跟着心理咨询师的助手上楼,助手摁了电梯,上五楼,两人搭了一会儿腔。
“你家里养猫吗?”
“不,是一个朋友很喜欢猫,之前她喂过流浪猫,某一天发现猫死了,她直哭。”
“这么感性?女朋友吧。”
周鹤安静道:“还不是。”
“哦——”她了然一笑,“那是还在追?”
周鹤笑笑没说话。
走廊很窄,心理咨询室在左边尽头的玻璃门里,助手叫前台把周先生的预约核销,随后领他进了一个房间,将门关上。
他坐下,咨询师叫他不用紧张,今天只是例行复查,问他最近是否还会想起脑子里所谓的“另一个人”。
“没有。”周鹤答,“我感觉我逐渐能分清自己是谁了。”
“不是撒谎吧?”
“当然不是。”
“你是比较难搞的那种病人。”咨询师默默叹气,“我看不出你是否撒了谎。”
周鹤说:“做咨询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更适应现在的生活,我目前感觉状态良好,认知障碍几乎消除了。”
落地窗的玻璃很透,室内明亮,咨询师翻找前几次的笔记,留他写了日记,画了简笔画,做了所谓的几个小游戏,送走他的时候说:“看来你的社会功能完全正常了,再观察一个月,病历上就可以更新了。”
周鹤说好。
下楼后站在大厦的影子底下,周鹤的手机震动,他将手机拿出来,视线首先落在掌心一道极深的裂纹上,如同可怖的刀疤,周鹤凝了眼去看,心里十分清楚是这副身体要开始崩坏了。
“那个人”说,因为灵魂肉.体并不契合,就算强行将他摁进这副躯壳里,也只能坚持二十五年——也就是今年年底。
手机再次亮起,程筝发来消息,给他转了三万块钱,周鹤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收。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头像姓名,微微地失了一下神,想起她突然消失的一个月,内心产生某种猜测。
“周先生!”
助手气喘吁吁地追下来,周鹤回头,那只他摸过的三花猫绕着他的腿柱打转,用脑袋蹭他的裤脚。
“于医生说这个日记本你得带回去坚持写,你刚才忘拿了。”
他顷刻间换上微笑,感谢她的热心,将本子捏在手里向台阶下走,那只猫翘着尾巴跟着他。
助手肩膀一塌,喃喃:“脾气这么好的人,怎么得认知障碍了呢?”
话音刚落,那只猫绕到周鹤面前,随后突然奓毛,飞快窜到一边的花坛里去了。
他眼神阴沉沉的,捏紧掌心那道刀疤似的伤口,觉得自己这张笑脸十足恶心。
那三万块钱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收,又被退回到程筝的账户。
她不免拧紧眉头,玉玲喊她吃饭,程筝应下一声,暂时先将手机放下了。
一张瘸腿的小方桌,左前腿底下垫了本何师父的易学书籍,三人头顶是一盏灰蒙蒙的日光灯管,程筝看了眼桌上的菜,疑惑:“诶,前天钓了那么多鱼,怎么不吃?”
玉玲向后斜一眼:“他不让,说要留到你后天过生日的时候吃第一条。”
说着,像是很不平似的,拿筷子在碗沿一敲,道:“又是养花生苗又是养鱼的,快魂飞魄散的人了,挺有闲情逸致。”
程筝吃起饭来,说:“养呗,他这几天适应很好了。”
玉玲若有所思,沉沉地看着她,说:“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他好或不好,总不是要死的?你别不记得程芸菁还在医院里。”
筷子在半空中悬浮、定格。
家里就两张凳子,周怀鹤不被玉玲允许上桌,只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他根本不需要咀嚼和吞咽的食物,电视机的声音很小,他定在那里,听着程筝慢慢地说:“我当然记得……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可是回香炉我还放在姥姥的教职工公寓里,没有那个我怎么穿第二次呢?你前天打探消息回来,不是说我家已经被你师弟派人看着了吗?”
碗筷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玉玲埋头吃饭,含糊道:“他们要抓周怀鹤回去,回香炉是青云宫的法器,师弟也要带走。”
一堆糟心事堵在心头,玉玲重重一呼气:“找个机会回你家将回香炉带回来。”
“另件事怎么样了?”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