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发说的秦小姐就是周怀鹤的姨母,五姨太病后就跟姐姐秦菡住在一块儿,有个照应。
毕竟当年他母亲跟周峥闹得不大好看,五姨太一个人只身去香港投奔姐姐,在香港生了周怀鹤,周峥是从未问过。
周怀鹤向来知道,这个人满心满腹只有他自己个儿,装不下别个,所以他娶六姨太七姨太八姨太都好,周怀鹤向来不关心,也不会为父亲考虑任何。
不知怎地,他此时此刻又想起上次程筝笑嘻嘻的戏言,脸色难看了一瞬,视线沉沉坠进书本的“之乎者也”里。
楼底下叮哩咣啷直响,王发歇了一会儿脚就欲走,周怀鹤开口问他底下在忙什么,王发说是今晚的家宴。
“良少爷难得回一趟家,太太很是看重,从晌午就忙起晚饭了,连大堂的帘子都拆了重洗,芸芸她们好不抱怨。”
周怀鹤说知道了,闲闲翻了一页书。
是夜八时,周公馆。
门口两个看守挺直了腰板,见车灯晃进来,连忙去拉大门,杨妈等了半晌,终于是见到了人,叫芸芸进里屋去跟周太太说一声。
汽车熄了灯,周怀良躬身下车,宽大的臂弯里托着一只白色的博美犬,还在吐舌尖。
杨妈诧一声:“呦!良少爷何时养的狗?”
周怀良对这小东西无甚感情,伸胳膊叫杨妈抱进去。
“买给我母亲解闷。”他道,“她总抱怨打牌输钱,养只狗就少去打牌。”
杨妈觉着很是新鲜:“太太准会喜欢的。”
说着,领着周怀良穿过前院。
“周太太可是念叨良少爷半晌,您总不回来,今夜可得好好陪太太说说话,厨房还烧了少爷小时候最爱吃的龙井玉圆。”
临走到头,杨妈倏地止住步子,讪讪道:“对了,今晚六——有位姓程的小姐,也在家。”
周怀良面不改色,语气无甚兴趣:“我听说了,我父亲新娶的姨太太。”
杨妈一面开门一面嘀咕:“还没娶呢,何师父算了八字,说要一年后再娶。”
进门后就冲屋里吆喝:“太太——瞧良少爷给您带的小狗!”
周太太踱步过来,一望见那一团白色毛球,就笑开了脸,马上就从杨妈怀里抱过去。
那时程筝已经饿了许久了,眼见着一群人忙活来忙活去,为了等这位大少爷就是不开饭。
她无聊,坐在沙发上拨玻璃灯台下面挂的流苏坠子,那流苏在眼前晃晃悠悠,背景突地就晃成黑色。
程筝撩着眼皮往上瞧,隔着遮眼的流苏坠子,一张带寒气的,有棱有角的脸就闯进她的视野里。
棱角过多会显凶相,周怀良眼窝深眉骨高,个子高,垂着眼皮向下睥睨她,一袭威武的黑军衣、武装带,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锃亮的大马靴,腰带里别着一把盒子炮,气势十分唬人。
程筝第一次亲眼见到手枪。
被她拨玩的流苏渐渐晃停了,恰好遮住她的脸,周怀良轻微眨了下眼,先瞧见的是她的嘴唇及下巴。
程筝在他不知来意的目光里坐直身子,头发用两根细卡子别住,黑色水瀑似的泼在肩头,藕荷色旗袍粉得灵动,领口缝着一排黄铜扣子,亮得反光,缩印着周怀良毫无表情的面庞。
“程小姐?”周怀良略一眯眼,辨认着。
从穿过来以后,还鲜少有人这么叫她。
程筝仰起脸礼貌回视,睫毛掀起落下,有问有答:“嗳,良少爷,等你许久。”
等着吃饭呢。
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但这人跟周怀鹤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但细说起来又点不明究竟是五官里哪一处像。
对话短促结束,连打招呼都算不上,杨妈已经开始催:“菜都上完了,良少爷落座罢!我去楼上喊老爷和鹤少爷下来一起吃饭。”
一张长方形胡桃木餐桌,程筝胳膊搭在椅背上,计算着自己应该坐在哪里,或者等人家都坐好了再坐,免得给自己逼到尴尬的位置。
她宁愿是坐周太太边上,也自在点儿。
周怀良倒很有主人意识,扯过离他最近的一张凳子,闷头坐下,背脊离椅背一拳距离,挺直坐着。
“怎么不坐?”口吻生冷,像吩咐惯了人。
程筝深吸一口气,同他隔了一个位置。
周峥跟鹤少爷一齐下来,周太太放下那博美犬,白色的小畜生就满屋子乱跑,撞在周怀鹤脚踝上,绕了几个圈。
周怀鹤皮肤白,眼又浓黑,病得无甚血色的唇轻微一勾,满目温柔地蹲下,颔首挠小狗的下巴颏,静静问:“这是大哥带来的么?”
杨妈解释:“是的,送给太太解闷的。”
周怀鹤轻轻笑:“瞧起来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