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峥不作声,移开视线,她脸上挂着笑,跟在何师父身后,一出门脸就垮下。
关上门,离前院大门还有几百米的距离,何师父慢步走过绿茵小道:“程小姐追过来是还有事要问?”
程筝目视前方,问:“叫我去香港祭妈祖,是确有其事,还是楼上那厮唆使的?”
五姨太命不久矣,周怀鹤肯定要立即动身前去香港,这个节骨眼上她也稀里糊涂要去祭妈祖,怕也是太巧了些。
“自然是确有其事。”
“但程小姐跟鹤少爷关系似乎不错。”一道陈述语,“他恰才叫我为你说假话,表情虽然难看,但语气跟砖头一样硬的,叫我一定办好。”
何师父鞭着手慢悠悠走路,程筝就跟他一道走,瞧着他即将晃到门口。
程筝平声:“表情难看是因为我昨日刚惹过他,还烦着呢。”
“我记得他很少动肝火,鹤少爷很惜命,知道气多了对身子有许多害处。”
“这么说我还有好些本事,可我不过同他开点小玩笑罢了。”
“程小姐。”何师父拖着长调子,“有的玩笑话说完,也许就再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程筝不懂他为何突出此言,她只关心着:“如果我祈完福回来,周老爷的身子没有好转,我又该如何自处?”
何师父笑着:“程小姐不是自有办法么。”
程筝一怔。
“银华公司要请梅兰芳先生唱一出《贵妃醉酒》,我就先走了,赶着去听戏,晚了就听不着了。”
他拿手遮了遮太阳,哼着戏曲的调子,夹杂一声:“要变天喽——”
程筝多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将她的皮肤晒得热烫。
她心说此人并不简单,似乎真有好些占天理、算人时的本领傍身,程筝对何师父的猜忌便又多了几分。
裁缝铺不过几日就送了衣服来,芸芸理了三五六件送进她屋里,青色软绸长袍,领口绣着花样,还有几件藕荷色缎子裁出来的旗袍,颜色都清丽,估计是考虑到她年纪也不大,用不着配那些大花大叶的。
程筝换了件藕荷色的新衣裳,下楼吃茶时碰着王发从外头风风火火进来,周太太难得没打牌,只叫来几个佣人陪在身边聊闲,见状还怪了一嘴:“怎地这样鲁莽,路都不会走了,满头大汗的。”
“鹤少爷催我去购置船票,我近日跑了好几趟,今日才买上,两日后就可以上船了。”
听见是五姨太的事,周太太转回眸子,呢喃:“近些时候到处内讧,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都紧着买票到香港去,这段时间是难买。”
眼珠子晃过正坐在边上吃茶的程筝,周太太问她:“六姨太衣服备好了?后日你是跟怀鹤一起坐船罢?”
程筝微笑:“是。”
周太太翘腿坐着,捏了块点心吃着消暑:“以前坐过船么?”
“没有。”
“当心着点儿,备点儿晕船药。”
王发正吃着冷茶,道:“鹤少爷也晕船,我都备着药呢。”
“良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已经叫杨妈备了菜谱了。”
王发说道:“那我去交代后院的老妈子,明天晚上别彻夜打牌闹动静。”
说罢离去。
周怀鹤好几日闭门不出,不知是因为五姨太还是什么别的,有什么事都叫王发跑腿,隔日王发就再次风风火火跑上楼,顶着满额头的汗敲起周怀鹤的房门,彼时周怀鹤正仰靠在椅子上看书,王发反身将门合上,还急吼吼将窗户关上了。
“少爷,我刚去交易所把钱提出来存进洋行里,可我介辈子——”
周怀鹤合了书搁在一边,腿上搭一条刺绣毯子,淡定地叫他将舌头捋直了说话。
王发瞟一眼窗外,压低声音:“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纸钞!”
连本带利回来七十万,程筝说得一点儿没错,新开的西药公司上市后大涨,英国人背后一定没少使劲儿,他这顺风车搭得太及时了些。
“这么多钱存进去,瞒得过老爷么?”
周怀鹤说道:“给你的户头是我姨妈的,他想不到那么远,这笔钱会挪去香港用。”
王发犹豫不决,心底里预感鹤少爷寄回去这么大一笔钱,准是要掀起什么大风浪。
可他终归只是个开汽车的,过多的事不好细问,在鹤少爷身边做事有的时候就得捂着眼睛耳朵,扮瞎子聋子。
“那这次是得好好感谢六姨太。”王发道。
周怀鹤静了一瞬,复而拿起桌上的闲书继续读,也不知在想什么。
“香港那边有回信么?”
“还没收到五姨太那边的消息,少爷也别太着急,明日早晨我们就坐船出发,不过一夜功夫就能到香港去,肯定能见到五姨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