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程筝“嗳”了几声,说她想上楼。
芸芸嘘声,又怨恨起来:“人家看见你上楼,免不得要问,到时候太太又要被这群太太说小话了。”
程筝无奈:“那我要待在哪儿?”
芸芸勉为其难:“去我屋里坐着罢。”
佣人的屋子并不在公馆内部,在花园对面又是一排矮屋,矮屋前面放了几个木桶,几个人正坐在矮凳上锤衣服。
王发不推牌的时候就跟几个佣人坐成一圈,讲书给人家听,芸芸爱听他讲书里的故事。
水浒啊三国之类的,程筝读书时都看过,王发几处都讲错了,她还得忍着不纠正 ,毕竟现在自己“大字不识一个”。
程筝小声问芸芸:“王发上过学么?”
芸芸道:“他小时候跟鹤少爷一起在香港念了一段时间的书,算陪读,后来五姨太身体太差,鹤少爷被送了回来,他才跟着一起,回来以后老爷就没供他读书了。”
下意识说完,芸芸脸色一变,郁闷:“我做什么要同你解释,真是的,你自己去问王发就是了。”
说完就站起来,王发注意力被她引了过去,问她刚回来怎么也不歇息一下。
芸芸指了指大堂:“老爷还吩咐我去通两个电话,明日将何师父叫过来给鹤少爷看身体,还得给大少爷通个信,太太叫他月底回来吃饭。”
“鹤少爷身子又不好了?”王发摸不着头脑,“他今天还去劝业场的天外天跟别家少爷吃饭。”
“那老爷怎么说他病怏怏的下不了床了,说得忒骇人。”芸芸纳闷。
程筝默默将脑袋拧到一边去,心说这人装虚弱能不能装个全套的,这一下子就露馅了。
王发脸色变了变,改口维护:“不过我送少爷的时候见他面色惨淡、嘴唇寡白,想是强撑着吧,毕竟孙家大少的饭局也不能不去。”
芸芸戚戚然:“也苦了他那副身子骨了,我去打电话。”
说完就迈着步子回了大堂,程筝百无聊赖继续听王发讲漏洞百出的《水浒传》,神绪往外飞了飞,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关键是她需要阻止有人给周怀鹤续命,可要想这个人浮出水面,还是需要利用周怀鹤造出个“死局”来。
程筝托着脸,心想,这个人会是谁?
倏尔,她的目光移到大堂中央正在摇电话机转接的芸芸身上。
难道是何师父?
“好嘞,明日您来就行了。”彼时芸芸刚挂完何师父的电话,又叫接线员给她接周怀良公馆的电话机,同周怀良的手下禀明了事由。
挂断电话,周怀良的秘书敲了敲书房的门,见里面还有两个告状的小军官,便静静在一边候着。
那两人不满控诉:“我们当时也没想到是您父亲新收的姨太太的车,误拦了,那旁边的小丫头还说要告我们的状,实在担心同少将之间生了嫌隙,因此特意来赔罪。”
书桌上只摆了一盏绿头台灯,一摞批文,一瓶墨水和一支顶开了盖的钢笔。
那钢笔被一只骨节宽大、掌心带厚茧的手攥住,轻晃了晃。
椅子上那人一袭威严齐整的黑色军装,胸前口袋挂着胸徽,腰带紧紧束住腰身,荷住一支勃朗宁,背脊挺得笔直,继续晃不出水的钢笔,漫不经心应声:“知道了。”
见他并无要多问的意思,两个小陆军也不知如何是好,陈秘书了然,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二人出去。
晃出的墨水溅了他一手,周怀良拿帕子擦手,问陈秘书有什么事要报告。
“您母亲要您月底回家一趟,吃便饭。”陈秘书道。
想到恰才两个人说的话,周怀良略一眯眸,丢了帕子问:“我父亲新娶了六姨太回家?”
陈秘书答:“是有听说过。”
“哪户人家?”
“一家佃户,上次王利民来找过您,想用那丫头跟您换个人情,您没收,他转头就驱车寻去周老爷那儿了。”
周怀良看看自己擦不干净的手背,轻嗤:“他倒是打了一副好算盘。”
重新拣起钢笔,批文上被落下一个“可”字。
“月底备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