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筝道:“我倒不觉得周太太有你说得那样小心眼。”
“你既认为她人好,何必还来找我。”
几句话周旋来周旋去,怪不得这人要下拔舌地狱,真是长了一根难缠的舌头。
她切回主题:“消息我也告诉你了,这交易你做是不做?一句话的事。”
“你也知道你已经把话说干净了,那我之后反悔不帮你,你又当如何?”周怀鹤认为此人胆大心细到如此地步,连字都不识几个还能坐在他屋子里同他谈起交易来,难免不会有什么阴招后手。
“又当如何?”程筝笑吟吟,觉着面前这人一肚子阴谋诡计,“那鹤少爷就接受一个小你两岁的人当了你的母亲罢!”
她说完,留下半碟子被捻成碎末的绿豆糕,声音低下去:“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假使我真比你高出一个辈分,难道是我吃亏么?”
周怀鹤的视线在绿豆糕上凝了凝,鼻间轻呵出一声来:“今天倒见识到你的伶牙俐齿的本事。”
“自保罢了。”程筝轻轻地说,“我要有别的法子,也不至于窜进你的房间里。”
话一讲罢,程筝便从阳台搭了张凳子翻身过去。
周怀鹤目光越过窗户,只瞧见椅子上一双鞋印。
自从程筝进了周公馆,芸芸的心情就没好过,第二天一早还要把程筝喊起来带去估衣铺做衣裳。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周峥,芸芸欠身问了声好,程筝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得装个扭捏样子出来,但周峥仅瞧了她俩一眼,问芸芸要将她带去哪里。
“太太说带她去做两身合身的衣服,总不能叫人一直穿这身破蓝布袍子。”
周峥略一点头,没太上心,踏出几步台阶后又转头吩咐芸芸:“明天把何师父叫来。”
“今早怀鹤说身子十分不适,病怏怏的下不来床了,叫何师父来给他瞧瞧,看是不是有什么风水上的说法。”说着,目光晃过程筝,“顺便说定她的事。”
芸芸脸色灰中带青,斜了程筝一眼,似乎有着许多想要申诉的不平,最后碍于老爷的威严,没敢开口,支支吾吾全应下,随即招手叫来拉黄包车的车夫,载着二人去店里挑料子、量尺寸。
记账时芸芸还格外心疼,叽叽咕咕着:“这匹料子换紫色的,太太说你嫁过来那天得穿得贵气点儿,不能叫人家看笑话。”
程筝认为这都无所谓,她们应该是看不到她穿这件紫色旗袍的那天的。
周怀鹤突然要叫何师父过来,应该是变相地答应了她的提议,程筝心里松了一口气。
回公馆的半截路上还被几个军官拦住,叫拉车的脚夫出示牌子,没牌子不准跑车,脚夫只得顶着满头大汗哀哀辩解:“军爷,我平时只跑华界的路,不需要挂牌子啊。”
拦在路口的两个军官只是想找茬,叫脚夫掏两块大洋出来交牌子钱,程筝坐在上面拧眉,可她也真是无能为力,她两个口袋也是空的,半个钱也没有。
这时候芸芸倒开了口:“你知道你拦的是谁家的车吗?”
“呦。”军官痞笑,“哪家的俩丫鬟?”
芸芸面不改色,像是见惯了这种调侃:“我们是周家的人,旁边这位是周老爷马上要娶的六姨太,周少将是我们大少爷,你今日敢耍这威风,回去我准向良少爷参你一本!”
两人讪讪,矮的凑到高的耳朵跟前说:“周少将前几天才打胜仗回天津小住,现在正是红人,我们还是别招惹为好……”
高个子踹了他一脚,斜眼瞧着她俩,将脚夫放走了,脚夫鞠了几躬,拿汗巾擦擦额头鼻尖,继续拉起车来。
“你第一次被拦路?”程筝开口同那人聊闲。
车夫回:“好多次了,回回都说交两个大洋就给我挂牌子,可收了钱就钻酒铺子里头去了。”
程筝不作声了,芸芸瞧她一眼,道:“这事不新鲜了,没钱没势的就这么过日子,要不是老爷要留下你,你也差不多,王利民首先会把你留在他那儿,玩得无趣了就将你卖到堂子里。”
说着,她磨起牙齿来:“像我老家的大姐儿·1一样。”
程筝偏头看着芸芸忿忿的眼神,倏地明白过来,她这么烦自己威胁了周太太的地位,但也从未在周老爷面前说过她的不是,说着不想她进门,但连紫色的布匹都会帮她挑。
或许芸芸也为她想过,如果她在周家留不下去,会是怎么一个下场。
回到周公馆以后,芸芸多给了那人两块大洋,带程筝进了里屋。
那时候周太太正跟杨妈她们一起搓麻将,还邀了两个程筝不认识的太太。
屋里熏熏然燃着香,太太们的金链子环了脖子一圈,都烫着时兴的鬈卷头发,手边各自搁了几个矮凳放置点心和茶水,都是周太太上次从上海捎回来待客的。
推牌声此起彼伏,芸芸扯着程筝的胳膊将她拽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