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泽躺在床上,眼镜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窗外,山村的黑夜浓重得化不开,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划破寂静。
他在等。
小风那句“他们快醒了”和“哭声”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思维里。学术好奇心与某种隐约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时间缓慢流淌。逯泽几乎要放弃,以为那只是少年精神不稳定的呓语时——声音来了。
极其细微,断断续续,被夜风撕扯着。
不像人的哭声,更尖利,更飘忽,像是某种小兽的哀鸣,又或者是风吹过特定形状的缝隙产生的怪响。它来自远方,似乎正是后山祠堂的方向。
逯泽坐起身,重新戴上眼镜。他侧耳倾听,试图捕捉更多线索,但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山村重归死寂。
他再无睡意。
第二天清晨,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逯泽下楼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柳婉正在摆早餐,粥和几样小菜,简单却精致。她抬眼看了看逯泽,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逯先生没睡好?”她轻声问,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腕间的银镯。
“可能有点认床。”逯泽避而不谈昨夜的声音。他看到小风的位置空着。“小风呢?”
“他有点不舒服,多睡会儿。”柳婉的回答太快,语气过于平静,像光滑的瓷面,找不到一丝裂纹。
逯泽不再追问。他安静地吃完早餐,放下筷子。“今天想去村东头看看,听说那边住着几位老人。”
柳婉收拾碗筷的动作慢了一拍。“村东头路滑,老人家脾气也怪,怕是问不出什么。”
“总要试试。”逯泽拿起靠在墙边的雨伞,“谢谢款待。”
走出民宿,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逯泽没有立刻往村东去,而是绕向了昨天遇见林湛的南边老区。雨水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两旁的旧屋沉默地矗立着,黑洞洞的窗口像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再次来到那扇刻有奇异符号的老屋门前。雨水顺着斑驳的木纹流淌,那些符号在湿漉漉的门框上显得更加清晰。逯泽拿出手机,调整角度,避开雨水,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就在他低头检查照片清晰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尽头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动作很快,但逯泽还是认出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林湛。
他似乎在留意自己的动向。
逯泽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继续往村东头走。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粘在背后的苔藓,湿冷而顽固。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一道活动的警戒线,在他触及某些边界时悄然出现。
村东头的房屋稍显整齐,但同样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寂。逯泽尝试敲了几户人家的门,不是无人应答,就是门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一番,然后以各种理由迅速关门。
“做研究?我们没什么好研究的。”
“老糊涂了,记不清了。”
“外地人别打听这些。”
统一的排斥。铜墙铁壁。
雨势渐大,逯泽的裤脚已经湿透。他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暂避,看着雨幕中的村落,一种无力感悄然滋生。逻辑和学术方法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效用,人情世故的壁垒比他想象的更厚。
就在这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那烟味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飘来。逯泽迟疑片刻,循着味道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院门歪斜地开着。林湛就蹲在院子的屋檐下,指间夹着一支烟,红色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低着头,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他看起来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与这个破败的院子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镜片,但逯泽还是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疲惫。
两人对视片刻,只有雨声淅沥。
逯泽先开口,语气平静:“总是在不合适的地方遇到你。”
林湛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这话该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雨天的湿气,“你不该来这里。”
“我只是想了解这个村子。”
“了解之后呢?”林湛掐灭烟头——依旧只抽了一半,动作熟练得像是一种仪式,“写成文章,告诉外面的人这里有多怪?满足那些猎奇的眼睛?”
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却像钝刀子一样割人。
逯泽推了推眼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记录和理解,不是评判。”
林湛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话。他站起身,个子比逯泽略高一些,投下的阴影带着压迫感。“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