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人床,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陈旧的污渍和剥落的墙皮。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竞赛书籍和一些看起来很深奥的、超越高中范围的数学物理著作,像是一座座自我构建的堡垒。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拒绝靠近的气息。

    当阮静应付完杨阿姨,带着一脸“麻烦还没解决”的不爽重新回到房间时,他看到的是于安竟然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床沿上,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

    阮静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刚要开口,于安却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与眼前情境格格不入的问题:

    “阮同学,”于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相信神明吗?”

    阮静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愣住了,足足反应了两秒。随即,他嗤笑出声,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毫不掩饰的嘲讽:“神明?不信,多幼稚的想法。”他上下打量着于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你不会告诉我,你信这个吧?”

    “嗯。”于安的回答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肯定,不容置疑。因为他十四岁那年,在母亲去世后最灰暗的日子里,就曾遇到过一个“堕落的神明”。这听起来荒谬绝伦,离奇至极,但对他而言,这就是不容辩驳的事实。他看着阮静,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追问,像是要进行一场哲学探讨:“那你觉得,什么是现实?”

    “我?”阮静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个深藏的开关,脸上的不耐烦和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的语气变得平淡,失去了所有的情感起伏,像一台在陈述程序的机器,但奇怪的是,他对于安,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纵容的耐心。

    “现实?”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虚无,“现实就是一段不断重复的、乏善可陈的录像。宇宙,或者说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机制,就像一台古老的放映机,播放着一盘名为《宇宙》的母带。但内容太单调、太无趣了,所有的观众——如果存在观众的话——早就看腻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更加空洞。

    “于是,为了产生源源不断的新内容,供自己解闷,它又创造了无数个自己的衍生物,也就是我们。每一个‘我’,都是它抛入这个巨大片场的一个角色,负责演绎一段看似独特、实则内核重复的人生剧本。虽然每个人的生活,表面上看各有各的悲欢离合,五花八门,但最终的结局,都逃不过同一个注定的终点——死亡。然后,旧的录像带被回收,新的录像带又会产生,填入新的角色,上演大同小异的戏码,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平静地叙述着这个冰冷、绝望、毫无希望的世界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存在的真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同。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在于安的感知深处,或者说在某个超越常理的维度,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直接植入意识的信息流,突兀地响起:

    [最高优先级警报:观测目标“阮静”,编号“流浪的时空旅行者-06”,认知偏差持续加剧,现实锚点稳定性低于临界阈值,正滑向不可逆的“虚无同化”。个体存在性正被底层规则侵蚀,面临严重失控风险。请神明立即予以核查并实施紧急干预措施。重复,立即干预!]

    于安静静地听完阮静那番冰冷而虚无的论述,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或者说,早已知晓。他没有去反驳那套“录像带”理论,也没有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慰。

    他只是将手中那张在阮静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在他眼中却清晰记录着两人最初相遇与羁绊的合照,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阮静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放在了两人中间。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深邃,像两口幽深的古井,试图望进阮静那片荒芜的眼底深处。

    “如果我说,”于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又像在试图穿透一层厚重的、无形的壁垒,“我们一直都在同一卷录像带里呢?而且,有些非常重要的画面……一些关于相遇、关于承诺、关于……‘我们’的画面,被人……或者说,被某种更强大的、你称之为‘放映机’的力量,从你的‘播放列表’里,刻意地、系统地删除抹去了呢?”

    “我们终将会被删除,在一个新世界重逢,注定相遇的命运让我们无法彼此分开。”那个他低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