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
    临州城的深秋,玉川河畔的“水吟阁”戏楼早已悬灯结彩,亮如白昼。

    今夜上演的正是那折引得无数闺阁儿女嗟叹的《游园惊梦》。

    许音早早便去张府接了张开彦。张开彦换了一身精致的暗云纹月白锦袍,肩上随意搭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绒短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许音迎上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不自觉含了笑:

    “子卿,甚是风雅。”

    张开彦微微颔首,声音一如往常的清越:“不过是应景罢了。”

    二人坐在二楼的雅阁里,避开了楼下大堂的喧嚷。身前垂着半卷的竹帘,既隔开了视线,又不碍听戏。

    许音指尖闲闲叩着桌面,目光却早已投向楼下那方氍毹。

    锣鼓箫笙渐起,那扮作杜丽娘的旦角迤逦而出,水袖轻抛,眼波流转间便是说不尽的幽情。眼见她步入那“姹紫嫣红开遍”的后花园,唱词如珠如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正恍惚间,戏台上光影一转,已是梦境。柳梦梅执柳而上,二人眉眼相接,唱和缠绵。那词句大胆得让楼下的士大夫们抚须轻笑,让阁楼里的女眷们悄然红了耳根。到一句“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更是有不少调笑议论之声四起。许音与张开彦也促狭的互相看了一眼,低低一笑。

    见那杜丽娘与梦中书生在湖山石边绸缪缠绵,台上光影倏忽一变,数盏明角灯齐齐聚焦,将二人笼罩于一片柔光之中。旦角裙襦上用金线密织的缠枝莲纹在灯下泛起细腻流光,书生袍袖上的淡青竹叶暗绣也流转着水色潋滟。彼此凝视时,眼波欲流,顾盼间似有千言万语,尽在笙箫伴奏中无声传递。

    唱腔愈发婉转旖旎,声线如丝,攀绕而上。笛声幽咽,琵琶琤琮,衬得那情意愈发缠绵悱恻。后台焚起香漫成一片云海,缭绕在二人足畔,恍若真的步入了瑶台仙境。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许音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戏楼的喧嚣、看客的低语、甚至鼻尖缭绕的茶香果气都褪去了。

    那未曾细想的情思,竟借由这戏文,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酣畅淋漓地演了出来。一种极致畅快的战栗,顺着许音脊柱爬升。

    他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张开彦。

    张开彦的侧脸在台下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那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也亮的惊人,映着台上水袖翩飞的流光。他察觉到了许音的注视,眼睫微动,却并未转头,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繁华落幕,宾客尽散。

    许家的马车笃笃地在青石板路上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许音忽而想起前几日这条路上曾并排停了两辆马车。

    行至张府门前,马车缓缓停驻,马车里两人一时间竟无人动作。

    张开彦终于打破了这莫名凝滞的氛围。谢过许音相送,掀开帘子欲提袍下车,背后响起了清朗如玉又如同毒果的声音,

    “子卿,”

    张开彦的动作骤然顿住。

    “你邀我饮茶可否。”

    夜已深了,这不是一个应该被答应的请求。

    许音看不清张开彦的表情,只看到月白色衣袖在夜风中轻晃。

    许音觉得他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

    可终究,他开口道“跟我来吧。”

    沉香木茶荷中的蒙顶甘露细若雀舌,在烛光下泛着银毫。红泥炉上铁壶初沸,张开彦执起竹杓,从青瓷瓮中取出去年收集的梅花雪水。水入壶时腾起白雾,与窗外探入的晚香玉香气缠绕成一片,有些醉人。

    张开彦提壶倒水,似是指尖被热气熏了一下,向后一躲,许音急忙要去查看,张开彦却避开了,将手指抵在了许音手背上,"无事。"

    张开彦声线比茶烟更飘忽,手指却未立刻收回。

    良久。

    直至指腹几不可察地在许音手背上揉过一道,又撤了回去。那动作轻得像拂落花瓣,却又重得烙进皮肉。

    许音骤然吸气,茶香混着对方袖间冷香扑入肺腑。他凝视张开彦低垂的睫毛,见那帘深色羽睫颤动,如被惊起的寒鸦翅尖。

    撤回的手指拨动了茶海上闲置的茶针。在一声银器的清响中,许音从蒲团上跪立起来,忽然翻腕扣住那只欲逃的手。

    张开彦眉头微蹙,手下不再动作,却仍未抬头看他,领口露出一段后颈,在烛光下细腻得晃眼。他居高临下地凝视仍低头跪坐的张开彦,

    “为何不看我。”

    许音声音压得很低。

    "抬头。"

    两个字重得惊人。张开彦听得攥紧了膝头衣物,指节绷出玉白的弧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